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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馆论坛: 从四件文物追寻近代中山人外出创业的轨迹



从四件文物追寻近代中山人外出创业的轨迹
作者:翟艳艳
 
2001年12月24日,82岁的石岐老人张仲伟先生来到中山市博物馆,转交一份上海退休老人郑景涵先生邮寄的物品:大小两个长方形纸盒及短信一封。信的内容不长,全文如下:“有关富华织造厂的商标旧物,经过文化大革命的砸烂,已很难找到,承来信关慰,甚感,当即在家里搜寻到(一)四十年代的袜子包装盒二个(图1),(二)合营前后的信封二张(图2),(三)解放后企业第一次调整资本方案一件(复印件),仅此三种,都是最好仅存的东西。兹寄上,是否合用,请转与博物馆审定,如果这些残旧东西能在故乡父老面前展出的话,也就为中山人在外地创业留下一点鸿颜了。富华织造厂在上海是一家有深厚广东传统的工厂,有一定知名度,是上海针织行业和粤籍工商界中都有点影响的企业,它从开办、发展、内迁,直至现在已有80多年历史。这个企业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努力,无论在以往的成就或在今后的发展中,中山人都以之为荣。”
据张老介绍,1938年,日本鬼子入侵中山。张老远去上海打工,结识郑景涵,并结为兄弟,这种兄弟之情一直保持到现在。郑景涵先生年轻时在富华织造厂做会计员。去年,中山市博物馆为筹建“中山商业博物馆”而征集实物,张老为此而写信给郑景涵,希望提供有关中山商业实物给博物馆。
这几件实物外型如下:(一)大的袜盒尺寸为24.7×15.8×4.8cm,小的袜盒尺寸为23.6×12.9×5.8cm,(二)两个信封同现在普通信封没有多大区别,只是长宽尺寸稍小,白色的信封右下印富华织造厂、地址:上海安庆路90号,电话:243485、243505,尺寸为15.5×11.5cm;黄色的信封右下印公私合营富华织造厂,上海(0)安庆路90号,电话:243485,尺寸为16.7×10.1cm,(三)是一份“富华织造厂股份有限公司调整资本方案”的复印件,时间为公元1952年1月15日。两个袜盒包装非常精美,在40年代套用五种颜色印刷,反映出当时该企业是非常有实力的。盒子上有品牌名称、厂家、注册商标、英文地址。目视这几件东西,职业的本能告诉我,这几件实物有较高的研究价值,比如,近代中山商业是怎样发展的?这间厂哪年创办的?创办人是谁?原始资本从哪儿来?``````带着一系列的问题,我查找了《中山文史》、《岐海商涛》、《中山市志》、《中山人在澳洲》、《香山县志》等,终于有了一条关于近代中山商业发展脉络和富华织造厂发展路程。
一、      中山人海外谋生
早在一百多年前,香山县(现为中山市)就有人远渡重洋,前往澳大利亚谋生。但最早去澳大利亚的中山人是谁?始于何时?现已难以稽考。在1850年前的澳洲牧羊、垦荒的淘金时期,目前尚未见有关于中山人的历史记载①。华人成批移居澳大利亚、美国、檀香山等地,始于19世纪40年代,踞今150年之前。据历史资料记载:1848年(清道光二十八年)7月,有一只“民门罗”吨轮船,装载着100个成人和20个儿童,由中国福建省厦门,到达新南威尔士省之悉尼(即雪梨),这是成批到达澳大利亚的第一船华工②。1850年厦门英国领事的报告:1849年内,由厦门赴澳洲的华工为270人,1851年为1438人,1852年为2666人,前后4年间,即达4300人③。起初到达澳洲的大多是从厦门去的闽南人,但随后去的,则多属从香港去的广东籍台山、新会、恩平、开平、东莞、增城、高要、中山等地人。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以“卖猪仔”(即契约工人)的形式前去的。根据一本名叫《拓荒者:肯斯区(华人多叫坚士)华人奋斗史1870年—1920年》,作者梅凯娣(“TCPSANYERS:THE CHINESE IN CACRNS 1870 TO 1920”BYCATHIE MAY)的记载,1873—1880年间,在昆士兰北部坚士埠附近的伯玛金区(PALMAR GOLDFIELD)有华人超过10000人,全盛期是1887年(清光绪三年)达17000人。另据说,1877年4月18、19日,两只从香港开到柯克域的轮船,共载来华人1130人。当年昆士兰共有华人25000人平均每7个居民中,就有1个华人。该书作者准确地写道:肯斯(坚士)地区的中国人中,以来自广东香山(今中山市)县的人最多,少数是四邑(今开平、新会、恩平、台山一带)人。有一个时期,香山(中山)人占全部华人但83.3%,四邑人占10.7%。而香山(中山)人中,又以隆都人(沙溪、大涌)占大多数。约在1900年前后,肯斯(坚士)埠的唐人街两旁,有四分之三的商店由香山(中山)人开设,而四邑人开的只占四分之一。约在1890年,香山(中山)人已在这里建立了香山会馆和一座香山庙,庙宇建筑华丽,装饰美观,香火终年不断。
二、求发展回国办厂
根据《中山市志》、《中山文史》、《岐海商涛》中记载:中山私营企业,始于1908年的香山机制砖厂,民国元年(1912年)迪光电厂和朱英利织袜厂,他们是中山近代工业的先辈④。民国3年(1914年)檀香山华侨朱英利回石岐办起了首家较先进的小型近代纺织工业企业,名为朱英利织袜厂。该厂拥有从国外进口的铁制手摇织袜机设备,产品与英、美等国同类产品媲美,畅销邻县市及澳门等地⑤。这是记载朱英利先生在民国3年(1914年)携带资金回国创业的年限。又根据李国瑞先生编写的“昔日石岐私营企业大户简介⑥”和郑景涵先生撰写的“从上海到新疆的一家工厂⑦”文章得知:民国4年(1915年),``````厂由归侨朱英利创办,地址在今石岐华贵坊20号古大宅内。他从国外带回来织袜机,在家织制丝袜、线袜、线手套、毛巾、蚊帐布、白洋布等产品,改变了邑境数百年仅是脚踏手织布的状况。它是继香山砖厂第二间县内机械生产厂,当时共有员工100名。从以上资料可以确定朱英利先生是富华织造厂的原始创办人(当时称“朱英利织袜厂”), 朱英利先生究竟何时远渡重洋,尚未发现资料记载。
三、上海滩艰难创业
朱英利是如何把自己的工厂办成知名企业的呢?如何创立“富华织袜厂”品牌的呢?这与当时动荡的社会背景有何关系?解放初期在什么前提下公私合营的?又如何迁到新疆去的呢?查阅有关资料得知⑧:朱英利自开办工厂以来,生意非常兴隆,朱先生同时也在思考局势荡时企业如何生存的问题,朱先生有3个子女,其中,朱英利的女婿杨伯荃,原是石岐大庙下万珍酒楼的小弁(中山方言,现称老板的儿子),一位有丰富的商业经验和开拓进取精神的中年人,在参加其岳父(朱英利)的织袜生意中,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这业,因为让其胞弟杨焕南、杨筱荃两人去香港学艺,分别学织造和染色。1915年,朱英利的儿子朱子坚及杨伯荃兄弟三人等远航上海,在虹口河南路租用两间弄堂房子,开办一人小袜厂,自产自销。经过几年艰苦奋斗,终于挤身于十里洋场竞争激烈的民族工业行列,由此走向它发展的漫漫路程。
(一)创“富华织袜厂”、立“龙门”商标。
1921年全国都在提倡实业救国,杨伯荃、杨焕南等有意扩大他们这个小厂,就邀约同乡杨辉庭、程炳辉、黄咏裳等人发起组织股分有限公司,公开招募股分,原始资本为8万元⑨。当时踊跃投资的多数是旅沪的香山人。他们抱“富我中华”之愿望,将企业命名为富华织袜股分有限公司,简称“富华袜厂”。旋即成立董事会,推选黄咏沉裳任董事长,杨伯荃任经理,程炳辉任司库,杨焕南任厂长兼工程师⑩。在爱而近路(今安庆东路90号)购地建造厂房,引进美国电力织袜机,选用上等棉纱、真丝、羊毛为原料,织制各种高、中档男女袜子。以“龙门牌”为商标,注册专用。他们以自织自染的全能生产,开上海袜业之先河。
“富华厂”经理杨伯荃,很有经营方法,他借助当时雄踞上海的先施、永安(二者均是中国最早的四大百货公司之一)公司的特殊地位,以这作为产品销售基地,再逐步向外推销。厂长杨焕南,是精通制袜全部工艺的技术人才,有科学头脑,事业心很强,他辅助其兄严谨治厂,遂相得益彰。他们乡土观念较重,在招聘职工时,一向优先录用中山人。选料首推国货,以永安纱厂金城牌棉纱为主。产品品种着重翻新,先后推出当时少见的花袜、网眼袜,以及大方跟、小方跟、骨牌跟、米字跟、色跟等新款女袜。从改进设备、投料、规格等着手,突出色艳不褪、经洗耐用、穿着舒适的三大特点。特别是小腿部位的舒适感有独到之处,为消费者所公认。严抓产品出厂检查,首创包退换,保持“龙门牌”的品牌和信誉。推行一系列当时被认为先进的管理制度:采用新式会计,制订操作规程。建立生产记录,设置质量检查等等。在全体同人群策群力之下,生产经营蒸蒸日上。
(二)抗日战争前后几经坎坷。
经过一·二八凇沪抗战,该厂前景不佳,遂着意整顿,于1932年第一次增加资本,扩大生产,厂名改称富华织造厂股份有限公司,租赁赫司克而路(今中州路5号)一幢花园洋房设立分厂⑾,添置国产汤姆金织布机等整套内衣设备,开始自织自染自缝各种内衣,专门织制120支、84支、60支等高级男女汗衫、厚薄绒卫生衫裤,后又增产棉毛衫裤,仍用“龙门牌”商标。从此龙门牌系列商品风靡沪上,畅销全国。当时与中华第一针织厂和勤兴袜衫厂成为鼎立于上海的三家袜衫全能针织厂,由此进入它的全盛时代。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该厂毗邻战区,从炮火纷飞中抢运出全部机器设备,在沦陷区敌伪统治下,坚持民族气节,克服种种困难,恢复生产,并将产品设法运往内地,支援大后方,在当时的陪都重庆市场上,极受欢迎,并荣获一等国货奖。
抗战胜利后,美国的玻璃丝袜冲击我国货市场。富华厂刻意创新,研制460针真丝特长舞袜,及120针银丝纱特长舞袜,与美国丝袜争夺市场,以其新款耐用的特色,在一片振兴国货声中,再次获得荣誉。
随着经济形势的畸形发展,富华厂几次增资,到1947年,资本总额达500亿元⑿。它的股票开始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场外流通,深受证券界投资者重视。不久,受到通货膨胀、市场萧条的影响,产品滞销,流动资金周转困难,生产经营一度走入低谷。
(三)解放后调整工业布局内迁新疆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在新中国对私营工商业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指引下,该厂逐步恢复生产,由于人民银行和国营商业的扶植,生产有了转机,还被列入12个名牌内衣厂之一⒀,接受国家加工定货。
1956年春,在资本主义商业社会主义改造高潮中,富华厂公私合营了,还并入5间小型内衣厂。生产关系的改变,带来了生产经营的进一步发展。国家为工业的合理布局,支援内地与边疆的社会主建设,将上海的不少轻纺企业内迁,富华厂也于1962年内迁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业第七师垦区奎屯市,改建为奎屯针织厂⒁。产品也升级换代。它的产品除满足新疆人民衣着需求外,90年代又销往苏联(今称俄罗斯)和东欧国家,为外贸创汇做出成绩。
四、后记
通过对四件文物历史内涵的追寻,我们透析了蕴藏在文物之内的固有信息:自1914年至今的80 多年里,从一家南方小镇的家庭作坊(中山石岐贵坊20号)起步,始制朱英利织袜厂,再到上海——创“富华织造厂”品牌,立“龙门”商标,做“诚信企业”。创业者始终坚定不移,百折不挠,凝聚几代人的辛勤努力,演映出二十世纪初期民族资本企业曲折坎坷的创业艰辛。如今,后继者仍然屹立在西北边陲,在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的天山北麓、奎屯河圈的那家工厂里,还能听到不少“香山佬”的乡音,听到当地人“老广”的称呼,他们和他们的前辈,是这家工厂发展变迁的见证人,更是一个世纪以业民族资本企业发展变迁的见证人。从中山到上海再到新疆,无论是昨日的创业,今日的守业,还是它未来的展,都是中山人无尚的光荣。
追寻这四件文物的历史内涵,其意义不仅在于认识文物的外在内容,也不止于让人们看到它们背后的发展历程。作为研究者,我们更要去口味、去透析附着于文物之上的信息。这个过程给我们留下后人可寻的依据。对于文物,保护(保管)之,是重塑它的外表;我们解析之,挖掘其潜在的每分价值,是唤醒它的生命,这是我们考证最终目的。
 
注  释
 [1]梁培、郑嘉锐:《中山人在澳洲》,《中山文史》第二十四辑,1992年中山市委员会编出版,第18页。
 [2]《澳大利亚华人淘金血泪史》郑嘉锐引用李志良《澳大利亚华人史话》文章第26页,1988年出版。
 [3]《中山文史》第二十四辑,刘渭平《十九世纪华侨移殖澳洲之经过与白澳政策之形式》1988年7月中山文史办出版,第39页。
 [4]梁培、郑嘉锐:《中山人在澳洲》,《中山文史》第二十四辑,1992年中山市文史委员会编出版,第19页。
 [5]现沙溪镇、大涌镇为当时隆都。
 [6]《中山市志》第509页,1997年4月版,广东人民出版社。
 [7]《中山市志》第589页,1997年4月版,广东人民出版社。
 [8]《中山文史》第17页,1990年第3期,中山市华侨大事记。
 [9]李国瑞“昔日石岐私营企业大户简介”的文章摘录整理。
 [10]郑景涵1993年写的“从上海到新疆的一家工厂”文章摘录。
 [11]郑景涵1993年写的“从上海到新疆的一家工厂”文章摘录。
 [12]《中山文史》第43辑,1998年12月出版,第187页。
 [13]《中山文史》第43辑,1998年12月出版,第188页。
 [14]《中山文史》第43辑,1998年12月出版,第1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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