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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馆原创: 南北流(一)

中国会馆

南北流 (一)

作者:汤锦煌
 


忆家乡青山绿水常在胸 
第一章 
思故旧音容笑貌在眼前 

出了镇江市,往南行约四公里路程,到了官塘桥镇朝西一瞥,视线里的第一个村庄就是我的老家— —原江苏省丹徒县上党区官平乡的孟家场村。 
孩提时,我们村有个钟姓的老者,他曾对着穿开裆裤的我说:伢子哎,孟家场这块带咯是个风水宝地呢!他说这句话的原意是鼓励我好学上进,将来有个出头之日。当时我不懂,他怕我追究,似又解嘲地说:日他妈的,坏就坏在村前这条丧门的大路( 公路 ),把这块龙凤宝地的风水弄糟了!接着他又描述着 :显扬山、前头山是两个龙爪, 我们村正是龙头,龙身一直弯到鸡公山、回龙山、远接长山,村前那条河正是黄龙戏水的好地方!我听着很出神,只是吸纳着他的原话,没有咀嚼、分析话语的能力。至于村前大路破坏风水一说,他既未解释,又未引经据典加以评说,对我说来至今仍是一个迷。 
其实,不用再细描绘,大概一想,当时的孟家场确实是一块有山有水、有树有林、有鸟有兽,风景秀美的好地方。 
这么一块好地方 ,以前的人杰没有考证过,不敢胡说;我知道的,到目前为止, 我们村出过的官爷,最大的也不过付七品的官衔 。如果逝者所言被言中,当今的村民宁愿要村前的大路,也 不会要这块龙凤宝地上的大官。 原因很简单:便捷的大路,是他们生活的第一需要;“官 ”算什么,它既没有给他们带来过欢乐,也没有给他们带来过大的富裕。当然,人民的好官另当别论;但我们家乡那个地方,没有出过让百姓感恩戴德、出类拔萃的好官。 
小时候我们小村有三十二户人家,大的家族有鲍姓和钟姓,约占全村的 60% 以上 ,下余均为杂姓 。我们村子三分之二以上是水田,旱田占三分之一。村子里各家各户都有一些柴山,秋后把山上的柴禾砍回作为一年的薪柴之用。和割庄稼一样,砍柴这样活计 ,各家大多采用换工的方式集中进行 。这样做既能保证进度,又能联络感情;人多势众、热热闹闹,实在好看、有趣。每每此时,主家总要做些可口的汤菜、米饭,中午派人送到山上,吃完之后稍事休息,接着再干。小户人家因田亩少、山片少,一般都自力更生起早贪晚地自己干,也能如期完成耕作任务。我们村的田亩一般都在山川之间,浇地的水源都是因地开挖大大小小的水塘。我算了一下 , 全村大小池塘有三十三口左右。这些池塘一般只是起水库的功能 ,冬春聚水,夏 秋灌田,用干拉倒。但也有奇塘,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渗塘 ”;你当天用水车把塘里的水车干了,明天一早又是一池清泓。据老人讲“渗 塘”的根是远在十里之外的长江水,如此浩瀚的大水,才是它永不干涸的源泉。还有“漏三亩”这个塘,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没干涸过。而它周围的田地却存不住水,可能这些水都漏到这个塘里去了。在我的记忆中,这些池塘除“龙埂”这个塘因为我大哥根宝幼年在此淹死,大人说里边有鬼我没有敢光顾而外, 其它池塘我都大胆游过泳、扎过“猛子”。 
说到地和池塘,当然不能不说家乡的水车。风调雨顺的年景 , 水车派不上用场。一遇天旱,水车的用处就突显出来。一般池塘随地所有,矛盾不大,自己家的塘,什么时候车水、用什么型号的水车自己说了算。可是如果多家共用一口池塘,在大旱的年景在水分配问题上又达不成一致 ,只好采用“ 抢水 ”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抢水”, 就是在同一时间,不管在池塘四周哪一家,采用多大型号的水车(一般有五人、七人、九人轴的水车)车水 ,直到将池塘的水车干为止。据我记忆,一般都为七人轴或九人轴的水车,当然得益最大的还是下水头的地块,因为水车槽平,省力,所以在单位时间内车水量最大。也有的“抢水”户,水车精良,人强力壮、歇人不歇“家伙”,也能取得不俗战绩。解放前有一年秋旱,我目睹一次“抢水”大战。 由于我们家地处下水头,加上全是懂行的青壮年上阵 ,两个看“键”手又配合得特别好,在调试阶段,地里的水就差不多流到了。正式开抢,七人轴的水车上只见十四条腿在车上飞蹬,但只见水头冲出有一丈多高,两丈多远,白花花一片,再加上车水人员高吭的号子声 ,叫喊声 ,观战人员的呐喊声 ,实在壮观好看 。那次 ,我们家大胜 ,上水头鲍老大家也车了不少 。“抢水”就怕断“键”。水车的键一断,不仅直接影响“抢水”,还极容易伤人、损坏水车。这类事平时虽有发生,但问题均不大,因为不象“抢水” 强度大 、速度快 ,大伤没有 ,小伤无碍;断的键,坏的水车斗水板,换了也就是了。 
我们这个村比较平安。在我懂事以后,没有经历过大的震灾 、火灾什么的。每年的年成,包括国民党统治时期,也基本是“风调雨顺”的;各家各户虽有贫富之分,但都能维持,基本上没有揭不开锅的。听老人讲,只是在1937那一年,日本鬼子曾在我们村杀害过三个村民,并有妇女被其奸污。至于被日本兵打骂,那是难以逃过的一劫。现在想来,民贫国弱,是我们老百姓受天灾和人祸的根本原因。 
民风的纯朴 、邻里之间的和睦 , 实在是旧时的一方特色 ;在我记忆中的“侉丫头”、“大喉咙”、“瘌园儿”……,他们平时的为人处事,他们的音容笑貌,都能活现在我的眼前,永远不能忘怀。儿时的师长、村友、学友,仍能时时在脑海中显现。 
我们村分“前头”、“里头”和“后头”三块。我们家在后头这一块,约有十来户人家,前头有五六户人家,里头大多为鲍姓人家,占全村住户的一半左右。而孩子们的活动中心则在我们住的这一块。这里有“大外头”广场、有无人看管的鲍氏祠堂,村右侧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竹园,农闲时的晚饭后,这些地方就成了我们这些淘小子、小姑娘们“捉迷藏”、打逗玩耍的最佳场所。象“黑疤子”、“三六子”、“咬脐儿”、“小红儿”、“小矮子”……,都是我们时不时玩耍的伙伴 。女孩子当中 ,我三姐菊英 、“小辣椒”红娣、“ 哭死宝”风儿等等,也是一伙拆不散的同盟军。 
我们村前三口塘:大塘、荷花塘和七亩塘。大塘在前头,较大但水不深,水脏,人们一般不在里头洗澡。七亩塘面积中等,但水既清又深,离村又稍微远一些,所以我们小孩子很少光顾。荷花塘最小,不到两米深,因为是活水塘,水质不错,每当夏季中午,趁大人睡午觉时 , 我们都会偷偷到这里折腾一番 , 直朴腾得白鲢飞跃、塘水泛混、朴腾得我们自己尽兴为止。当然,我们的活动,往往被告密者断送。大人来了,断吓之下,我们只好灰溜溜地散伙。 
我的家乡有着传统的婚丧习俗。比如嫁娶,新娘必须在晚间乘坐轿子,有四人抬和八人抬的两种,打着灯笼火把,放着火铳、鞭炮,大户人家还有细吹细打的南方丝竹伴行;其礼仪、风俗十分繁杂也十分有趣。每到此时,也是我们这些“小把戏”最愿追逐和快乐的时候。我们家二姐秀兰出嫁、大哥锦城婚娶,我都曾亲身经历过,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说到死丧,由于受恶鬼凶、险,鬼传统说教的影响,我从不趋炎附势往里钻,而是离得远远的。年幼时 , 不知是爷爷还是奶奶去世 , 我还不懂事 ,发送上坟山那天 ,我大约记得,是被别人扛在肩上(大概是胡其美姐夫)去的。我只记得戴孝的人白花花的一片,哭声此起彼伏。我还记得,不知是谁把着我的小手,捏着一小块黄土,扔向已深入墓穴的棺木上,随后离开了现场。因为当时年幼,不知道死亡与鬼神有关,所以那次送葬 ,有的只是新奇和模糊 ,并没有半点瘆人与害怕的感觉。 
家乡的学教是我一生最值得回忆的。其原因有三:首先是学习的不规范 ,我的启蒙学是私熟 ,而后又经过“ 洋学堂 ”、私熟、“洋学堂”、私熟,最终在镇江毕业于紫金镇小学。其次是学习内容不规范,不管是“ 洋学堂 ”,还是私熟里的老先生, 换一个老师或先生就又是一个令 、 一个新的天地 ;内容不一 ,讲学水平不一,倒霉的当然是学生。第三,学习无序、跳跃性大。特别是“洋学堂”里的课程,因为学古学今捣腾频繁,没有学到真正规律性的东西。所以,1947年到镇江上小学,一下从五年级开始,我的数学很难跟,比如分数四则运算,鸡兔同笼一类的应用题等,实在难为我了。其他课程则不在话下。有趣的是,反来复去地上私墪,从“ 三字经 ” 、“ 百家姓 ” ,一直学到“大学 ” 、“中庸” 、“论语”,而“孟子”则只读完卷一。虽是死记硬背,但对我的语文水平补益匪浅。遗憾的是我念私熟时的启蒙老师,现在怎么也没有印象了。那时我六岁,周岁只有四岁多。以后的几个私熟老师我都记住了。他们是河北籍的李志强老师和邻乡范家村的范春宣老师。而几期“洋学堂”的老师分别是:益德茂、李师班(女),而在镇江紫金镇小学的班主任是王菊仙(女)老师。虽岁月久远,但他( 她 )们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眼前 。其中印象最深的要算益德茂和李志强二位先生 。前者 ,他教我们唱 《 义勇军进行曲》,每天与我们一起朗读《总理遗嘱》,日常与我们学生平等相处。他虽患咳血的重病,仍坚持上课,诲人不倦。以后回忆,根据他当时的表现,益老师可能是一位同情中国革命的热情支持者。 
特别他有一个可爱的哑吧姑娘 , 当时差不多有二十来岁 。在老师的支持下,在课余把她的绝活 — — 踢毽、跳绳 ,表演得得心应手、出神入化,我们都为之鼓掌、动容。益老师教我们的时间不长,但给我们留下的记忆,却是十分美好的。 
李志强老师首先他是一个“流浪者”,不知什么原因从老家河北流落到江苏镇江。详细情况不得而知,最后是我父亲收留了他 。当时他只有三十多岁 ,正当壮年。他首先在我们家落脚,经父亲说合、筹措,在我们家中进的“敞厅”开办了免费的私熟。李老师成了这个私熟的馆主。当时的学生年岁参差不齐,大约有三十多人。在我的印象中,李老师是个文武齐全的人才。说文,除了从容应对几十名学生的教学而外,最大的特点是能书、能画,书法中的正、草、隶、篆无一不精,功力非同一般,就连当时颇有名气的附马庄老学究谢世森也不得不挑起大姆指称讚。说到画,山水、人物均有独到之功。一时间通过我父亲向其索书要画者不计其数。说到武 ,这个李老师不仅拳术精湛,刀、枪、棍、棒也玩得无处不精。在这样一位老师面前,不言自尊,谁还敢挑毛起刺,只好乖乖学吧!可惜,我们家没有留下他的墨宝。解放前,我记得他为我们书写了楷书中堂《朱子治家格言》,后来这个作品不知弄到那里去了,很是可惜了。 据亲戚说 , 李先生在解放前因时势的关系到离我们村较远的白兔以后,也曾打听过我们家人的消息;我在东北的吉林也曾写信进行问候,但始终杳无音讯。 


老族长克勤克俭洽如燕子垒窝 
第二章 
慈家母含辛茹苦好比长工当家 


我爷爷汤德芝是一位以农为主,以方木匠(做棺材)为辅业的这么一个自食其利的劳动者。原来,家里有些地,但不多,到我父亲手上又置办一些,达到45亩。这些地都是自己耕作。据我所知 ,三进房产中的前面两进,都是爷爷亲手置办的 ,一共是八间一厢,而后边“ 于家 ”那五间两厢房产,实在不知它来历 。 因为这套房子年久失修,好象在我的记忆中就没有一次很好地维修过,总是破破烂烂的,充其量也不过是堆放柴薪的仓库,从未住过人。 
爷爷那辈人的生活 , 我知道得不多 。 他只是在丹徒还是谏壁镇给人家做棺材,常年四五十里地往来于家乡和他的工场之间。大姑妈给我说过,爷爷这个人非常节俭,粗茶淡饭、家机布衣裳,不考究、不挑剔;每当从工场回来,他总能顺便捡一捆质量很好的枝柴。 所谓“ 积沙成塔, 积液成裘”,我们汤家的原始家产,来得是非常干净、光荣的。 
到了我父亲汤仁道这一辈 , 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 我父亲完全离开了劳动的田园,混迹于商海之中,学钱庄、开饭店、与他人合伙经商等,在那个年代均以失败告终。在百无聊赖中,最后他选择从政,干起手不提篮、肩不担担的无本工作。开始干保长,以后加入国民党不久 , 又当上了丹徒县上党区官平乡的乡长 。 我父亲胆小,为了保住饭碗,对上是唯唯喏喏、顺从迎奉;对老百姓还算过得去,从不打骂鱼肉百姓。他从不打人,更不骂人。我们小时候淘气,不听话,在他气急眼时,最多是用长衫的袖子裹住高抬的手来吓唬我们一下 ,没有真正打过我们 。 从心里说 ,在那个吃人的社会,父亲汤仁道的名字,是名副其实的。我们家从外边看,主人是乡长,家里该是寄生的一群,奢侈的一伙。其实不然,在我们家除了父亲因公务游离于家庭而外,其他成员都是耕作那四十五亩地、一百多亩柴山的劳动者。只是年岁不一、身体强弱不等,劳动技艺高低有些差别而已 。当然 ,我们家最累的还数 “ 鸡叫忙到鬼叫 ”的老母亲 。真所谓“里里外外一把手,吃 、喝 、拉 、撒主事一人”。在农活方面,母亲不仅是我们家的“扬家将”,在孟家场全村,也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她。关上门论手工缝纫、剪裁出样,她老人家也是我们村的第一人;家里人的穿戴,哪一样不是出自她的手?我记得小时候,每到冬季农闲, 找她剪裁衣服、出画(剪)鞋样的人,真是不计其数。有时我也担心:一旦给人家剪坏了那可怎么好啊?其实,固虑是多余的,在我幼年的记忆中,实在找不出这类记录。母亲在娘家时,是最小的一个,上有四个哥,她最小,是个惯宝宝。加上外婆他们家土地也不多,地里的农活根本不用没出嫁的母亲伸手。到了汤家以后,面对大量的农活,她不领着干谁干?责任的驱使,加上她心灵手勤不怕苦,立刻变成另一个人。至于缝缝连连剪裁手工,那是当时女孩子必修的基本功,所以不在话下 , 何况是她!除了母亲,家里的农活还有我的大姐 、 二姐相帮操持 。后来的三姐也算一个 。我和大哥因为上学和年少 ,农活干得实在少得可怜;充其量放放水牛,大哥农忙时帮着做做午饭。其间,早晚饭都是老妈一人干。后来姐妹们成长起来,老妈的炊事才稍微减轻一些。在抢种抢收的大忙季节,农活集中,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些帮工(或换工),以解燃眉之急。后来我们家长年请一个农工,每年工薪并不差,吃喝也首先保证他。但他的活计实在不轻,他要负责挑家里所有人吃用的水,要耕田耙地、挑肥下地、挑稻麦把子进场、挑秋柴进屋等等;有时还用独轮车推上二三百斤山柴到镇江市去卖 ,换回盐 、酱油 、猪饲料 ( 豆腐渣 、酒糟 、 麻油渣等),反正来回的活都不轻松。我们家的农工名叫“压柱儿”,此人身高体壮,干活从不惜力。此人原有妻室,但染上赌搏恶习,结果输了田地,以后又输了老婆,只落得光杆一人。在我们家干活,虽说活计累了一些,但吃喝有了保障,心无二至,他也算舒心。每到年终兑现时 , 按协议分文不少地全数支付 , 也着实让他潇洒几天。据老人讲,每当此时,他会穿戴打扮一番,到镇江市幽静之处花柳几日,直到手中钱花完为止。有时在端午节,趁休息之机,他也会预支几个工钱,身穿白纺绸裤褂,头戴白色涼帽,脚穿皮鞋,手执拆扇、脸架墨镜,实在是绅士和大享的打扮。别人见到他此时的景况,有好事者往往出面逗趣几句:“ 哎 、压柱儿 ,你这一身打扮汤乡长可要给你听差了!”每当此时,他二话不说,咀一咧、一扭头,迈开大步向镇江走去。 
父亲很少管家里的农事。我们家就过着这种“春种夏管(也收麦)、秋收(也种麦 )冬藏 ”的农家生活。虽说当事者劳累了一些,但个中的喜悦,也是品味有余的。 
在当地 ,我们因为父亲的差事 ,也算是有头有脸之家了 。 其实,我们自己从不觉得有什么高人一等、扬眉吐气之处;相反我们都是孟家场村普通一员,自始至终融入其中平起平坐,其乐自感融融。当然,作为乡长,他的家庭似乎不能与所有家庭等同,所谓苦乐不均 、其苦彼痛的事 , 哪能不存 ?我们家的人都有一颗同情弱者、不幸者的心,而且尽可能地资助他们,并乐此不疲。 
在小山村、而且是离镇江城只有四公里远的乡村,作为我们家应该是“国泰民安”下的乐园了。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随着我年龄的逐渐增大,阅历的增长,有些事到叫我糊涂起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这话得从我们家那个范围内的“邻居”说起。 
这个邻居是个遗孀 ,领两个男孩寄居我家 , 她本人姓蔡 ,是邻村蔡家庄人。我的疑惑之一是:非亲非故,我们家为什么要收留她(他)们孤儿寡母 ?其实 ,人家有房子 、有地 ,除了孩子小而外,其他也并无特殊之处。她老公姓鲍,字宗松(已故),其弟鲍宗柏在上海一浴池做服务生,家境也算不错。我想,可能是面对弱者 ,家中人起侧隐之心 ,故而收留在彼 ,也好有个照应 ?其实,作为孩子,没多久,鲍氏两兄弟已经成了我们的好朋友。特别是老大— —大红儿 ,为人憨厚 、直率 ,我们一起上学 ,一块儿玩耍。鲍老大有一手绝活,是我们村里游泳高手,在池塘里一个猛子扎下去,没有三分钟他是不会出水的。出于我急切学会游泳这个目的, 我死乞百赖地缠着他教我学游泳、扎猛子。以后,在同辈人中我游泳快、扎猛子好,他有成全之功。他们家住我们家中进东边的两间楼房。平时,他们家自主劳作,好在田亩不多(不超过十亩地),还没有什么大问题,特忙的时候,我们家自当帮忙。 
当我能判断一般事理时,大小红儿的母亲还不足四十岁。我们小的都叫她娘娘(婶婶)。她对我们家的人一般都很好,如果较长时期没有见面如叫她一声 , 她会马上非常亲切地回一声 : “ 乖乖!”有时还搂在怀中亲热一番。每当此时我心里非常自在,但也有些不习惯。在农闲时我们如果到她家玩,总会给一些哄孩子的东西,什么瓜子、花生、糖果等等。说实话,我们家当时的亲戚中,还没有一位象她这样的哄孩子高手。小孩子嘛,一来二去,这位异门婶娘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所以,在以后年月中,只要我回家总要去看看她,一直到她八十多岁谢世以后。 
这位鲍氏婶娘只有一位老母和弟妹在家;他弟弟在上海当理发师,平时不在家,只有过年时才回乡小驻几日。但遗憾的是,他们结婚十多年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后经他们内部协商,鲍氏婶娘将其三子鲍洪根过继他们作为养子,取名蔡元森,接过蔡家的香火。 
鲍氏婶娘的老母我虽不知其姓氏,但她流露出来的善良、通达与智慧,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老人家很少过来看望姑娘,因有她自己的家、自己的农活,只是在农业淡季,她才从七八里以外的蔡村蹒跚地走到孟家场。我有印象的记忆大约是她六十岁左右。在鲍婶娘的引荐下 ,我会痛快地叫一声 “ 婆婆 !”(外祖母),其后是高于鲍婶娘数倍的偿赐,花生仁、瓜子、糖块,把我们楼在怀中 “ 乖乖肉儿 ”地亲热一翻以后 ,还耐心地给我们讲一些狼狠兔弱、弃恶从善的故事,让我听得云山雾罩,超常规地享受一次。出于鲍婶娘打下了基础,我与这个老人往来有五六年之久,有一次我还与婶娘的二儿子小红儿,高兴地去了一趟蔡村,拜望了老人,也结识了那位新朋友— —蔡元森。 
直到此时,在我的心目中,在我们这个家中,只是多了一个正常的邻居 。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 ,才发现父亲有时到后头( 我们住前进)婶娘家,而且晚间并不回来,才觉得有些蹊跷。对于这类事,我也不敢问任何人。因为一时谁说出个中缘由 ,一切美好的东西马上会烟消云灭。以后长大成人,知道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民间有三妻六妾之说。但鲍婶娘与我们家、与父、与母 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甚难理解。尤其 我从母亲平时与鲍婶娘相处甚佳,情同姐妹,从未产生过任何不和谐的事件 ,此事亦叫我终生难解。当然,鲍氏婶娘有她平和的处世之道,这可能是母亲能容下她的主要原因吧!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有如下疑问: 
开始鲍氏母子溶入我家,是双方协议之举呢还是仅仅出于同情他(她)们是孤儿寡母呢? 
其次,只是同情为由收留在身边,其它可能发生的事,母亲一般不予追究呢? 
后来的事情证明,母亲的选择是第二点,解放以后,母亲身患重病 ,此时曾听有些亲人说过 :“三姐( 我母亲 )得这个病是报应,想当初她作过多大孽哟!”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父亲与鲍婶娘相处往来,曾经一次以上怀孕过,都是母亲亲自参予,以最原始的方式将其坠的胎。当然,知道此类底细的人,范围极小。 
现在想来,我母亲的这种做法,也是实在不得已而为之的。试想,人家孤儿寡母投奔我们家,为的是寻找新的保护,公开的原因并没有第二个。如果一旦让她的肚子大起来,在那个封建意识统治整个农村世界的年代,鲍婶娘的脸往那里放?她又怎能继续地生活下去?我母亲也是要脸面的人,她不这么做,又当如何为人?至于人们非议的手段,在那个科技落后的年代,也只能如此。所幸,小孩没有了,大人还算平安。 
大概是1940年左右,鲍大红(正名德积)在他叔父帮助下,去了上海某纸制品公司,学了做扑克牌、包装物一类商品的学徒工。1947年,鲍小红(正名德善)也在我们家二姐的帮助下,在镇江市和坤棉织厂当了一名织布的学徒工 。 临解放前 ,鲍德积娶他姨妈的长女结婚之前,从我们家搬出,回到他们家的原住处。因为鲍德善的叔父婚后始终无嗣 , 其叔父鲍宗柏将其养女阿娥许配给鲍德善,并正式过继成为他们家的过门女婿。 
如果说鲍婶娘的一段给了我幼小的心灵既喜又惊诧的话,美好的东西要多于苦闷,因为给予大众的,从表面上看仍然是可以书写的美好文章,因为我当时不知祥情、不谙事理,所以大的精神上的震撼是在知晓真情以后。不管怎么说,我和鲍婶娘及其两个孩子实实在在地生活了十多年,有的只是憨真的感情,愉快的回忆,深深的眷念。 
在那个该叫人诅咒一百次的文化大革命中,我听说鲍德善曾在他们那个厂(市水泥厂),以寄人蓠下的痛苦经历,痛诉其母子受压迫、受虐待的深仇大恨,也实在“感动”过一些人。我听到此节 ,一笑之余也曾暗自言不由衷 :为了咱们的国家,为了真情实感,这种事仅此一次可否? 
如果说鲍氏婶娘的一段是个插曲,那么父亲没有经过母亲同意,又偷偷纳蔡氏为外室 , 那实实在在震撼了一向和善并只知忙于农活的母亲和我们这个家庭。 
这个蔡氏(后来大人们让我叫她姨娘)是官塘桥人,小父母亲十岁,一米六十的个头,比母亲矮一些,微胖,渗血型脸色(母亲她们在以后的闲谈议论时称这谓“肚肺脸”),总之,长的并不漂亮。我在官塘桥数次上学,一般人都知晓,唯独不认识她。其实,她就是我们学校同学蔡恭华的姑姑,我就是不认识。 
父亲私下办的这件事,大概最站得住的“理由”就是想让她替母亲分担一下家中活计 ,好使母亲轻松一些 。但老爸不能明言 , 因为不管家里有什么难题,我母亲未在他面前提过自己不堪负重的怨言。而且母亲性情刚烈,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因此父亲也不能从中找出“发难”的言头。这么一来,有好事者从中一撮合,父亲顺水推舟,也就私下办了这件事。但他思万漏一,并没有考虑它难以收拾的后果。开始,这一切还只能处于“地下”,除当事人而外,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没有多久,母亲知道了情况,于是在他们两个老人家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一场咀仗打的不可开交。父亲当然会诉说自己的“理由”,而母亲那里容得下。在这件事的初始,母亲占理,所以人处主动,占上风。而父亲则以为:好心得不到好报,人家三妻六妾的,我怎么了,我办了,你怎么着吧!有人说,如果事先我爸与母亲商量以后再办,也许不至于此。其实,商量也没有用,在我母亲身边绝不允许再多第二人! 
一旦事情挑开以后 ,父亲也无所顾忌 ,大概是 1942 年夏秋之际,有一日父亲事先没有争得母亲的同意,就把蔡氏领到家中,意欲正式公开并合法化。母亲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这么险恶 , 在盛怒之下保持着片刻的表面宁静 , 这也给父亲稍许安慰。总之,这种宁静是大地震前的顷刻缓冲,是火山大爆发前的些许酝酿,没多久母亲突然变成一头狮子,一下猛冲到蔡氏跟前,把一切怨恨都顷刻发泄到她的身上,于是叫骂、撕打一时乱作一团。父亲傻眼了,上去拉架那里拉得了 。当时,在我们家,同情母亲的除父亲而外 ,占 100%。不知在很快就结束打斗中 ,有没有拉偏架的 ,要有其实也不为怪。因为,他们都恨打破我们家安定与平稳生活的她! 
架拉开了,事情远远没有算完。 这大概是上午的事。母亲不承认这个事实,说啥也不在汤家过了。于是在下午,她饭也没有吃,就领着二姐秀兰、三姐菊英、大妹小英、老妹荣英、还有大哥锦城和我,一行七人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地离开了孟家场,经显阳村东侧下小道,过史家岗村前的小桥,一直往西南方下去,说是领着我们“要饭”,永远不回汤家门了。 
说也怪,经过史家岗,离缪家甸村还有数箭之路,这时迎面来了几个人,其中有我认识,但不知其名。因为父亲当乡长,下边经常有人到我家,也都记住了。这些人一看以母亲为首的这支谁也不知道成因的队伍,起码知道我们家有“戏”了。来人中有一个是这里的保长(象现在的村长),一边安慰着、询问着老妈,其他人又哄着我们这些小孩,向缪家甸村进发。到家安顿好了,人家忙着给我们做饭,并打听着起事的原因,询问我们下一步的打算。当他们知道我妈还要拉着这支队伍继续宣传 、 游行时 , 出于对上峯的保护和自己的责任,他们截住了我们家的这次行程。其实,据我以后分析,母亲此举一是在气头上,实在是忍无可忍,要没有一点表示的话,也就是武大郎弹棉花——人软货囊了。再则,不给老爸施加大的压力 ,根本对解决问题,也没有什么好 处。因为她知道, 在父亲眼里,我们那个家离不开她的操持。在母亲当时看来,不要以为她现在离开了家,未来统治、操持这个家的仍然是她,不会是他人。因为母亲没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抓着,父亲根本离不开妈妈。 
涉及到原则问题,母亲当然希望老爸一脚把蔡氏给踹了,但此事很难做到,因为生米已成熟饭,那是断难反诲的。但退一步说,让母亲与蔡氏共处一家,也决非易事。最起码,她姓蔡的必须离开孟家场,舍此没有第二种可以商讨的余地。以后,父亲一看那么大个家,那么多事,一天也不离开主事的,母亲的拆衷方案也只好成了他的首选。其实,就在母亲拉着我们 “叛逃”的一天多时间里,面对家中需要及时进行处理的蔗务,蔡氏也想伸手处理一下,但情况不熟,加之自己根基稍浅,也是一筹莫展。这更加快了父亲快刀斩扎麻的决心。经调停者从中两头斡旋,很快达成一致:母亲及家庭成员尽快回家,蔡氏马上离开孟家场,由父亲给安排新的住处。 
这件事把父亲弄的心力憔悴,非常恼火,但又无耐母亲如何!母亲的这一举动,把他的脸给丢尽了,他能不生气上火么?可是,作为晚辈的我们,当时十二个想不通:老爸,安稳的日子你不过,这是何苦呢? 
后来,我父亲在离我们孟家场村二里地的显阳村,给蔡氏买了房、置了一些地,单独过起“外室”的生活。我注意到,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母亲对老爸的行踪从不过问,一天到晚忙自己的田地,昏昏噩噩地守候着那个家,守候着那份给自己订为地主分子的重要条件 — — 四十五亩地 ,一百多亩柴山和她自己对这个家的忠诚。 
蔡氏给汤家相继生下两个儿子 ,长子汤宏华( 小名转儿 )、 二子汤宏国(小名双五儿)。两个弟弟的童年是不幸的,因为他们在父亲去世之前没有与我们真正相聚过。尽管母亲教我们好好地看待他们,但没机会,也没有条件这么做,因为两地分居,加之两个弟弟也有些怯生,故而难为。解放初期,他们更难:父亲故去,孤儿寡母的,加上成份又高,难上加难。以后,我们又天隔一方,与祖国一起同甘苦,共命运,盼来了共同的幸福生活。如今,蔡氏姨娘已九十一岁高龄。两个弟弟各有子女孝顺膝前,直奔花甲之年。 



家乡虽穷自有勾魂之处 
第三章 
好梦不多首推见到母亲 

解放以后,我与母亲在一起生活的机会越来越少。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镇江解放以后,经过土改按照共产党当时的政策,我们家与大多数农民一样,生活极端困难。为了减轻家庭生活上的压力,我去了二姐家,帮助二姐照看刚出生不久的外甥(陈玉生), 除此而外干些力所能及的杂务,如挑挑水等 。一九五O年秋,经二姐介绍,去镇江私营《开通书局》当学徒。一九五一年夏末,我又考上《苏北扬州财经技术学校》初中部,一直到一九五四年秋,我们《华东银行学校》初中班集体报考、并被《长春银行学校》录取为止。这期间我总有机会在寒暑假和母亲生活一段日子。在扬州学习期间,离家较远,特别想家 、想老妈 。当时 ,扬州到六圩的汽车票是四千元(相当于现在的四角),太贵买不起,于是我们一块回家的镇江同学,就迈开双腿走完这三十多华里旱路,由于人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而六圩到镇江的轮渡三千元 ,只好花钱买票 。这也是计划 的开支 ,不买票自己过不了十多里宽的长江。 
回到家乡孟家场,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就象离别很多年似的,处处都感到新鲜,当然最大愿望还是想马上见到老娘。如果母亲不在家,得知去向后,我会马上蹦蹦跳跳地跑到目的地,亲眼看到劳作的她,并深情地叫一声妈妈以后,才会心满意足地、象完成重大任务似的离开她老人家奔向下一个抚慰自己感情的项目。这时 ,妈妈也会很快结束劳作 ,回家给我做鸡蛋炒饭 , 她知道我饿了,而且更知道我爱吃这一口。在那个时候,两个妹妹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力 ,相伴 、 协助妈妈维持着那个艰难的家 。在我放假的时候,也曾帮助家里给水田车车水,给水缸挑挑水什么的,但是母亲一般不让我干,两个妹妹也不许我干,说:这么一点点活,用不着!此话不假,比起解放前自己家耕作的四五十亩地农活量,现在这一点劳动量,真不能同日而语,也就不在话下了。 
假期是短暂的,与母亲在一起的相聚也是很有限的。往往我的回家,还给她老人家和两个妹妹增加了意外的劳动量,比如拆洗被褥、制做鞋祙呀;反正为我下一个学习历程,准备得妥妥当当!…………… 
那是一九五四年的八月下旬 , 在苏州市盛家带 《 华东银行学校》初中部毕业并考取《长春银行学校》,准备返回苏州集中去长春市报到的那个夏末初秋,因为此次行程还是继续上学(中专),不同的是离家数千里路,可能下一次相会得在三年之后,所以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母亲语重心长地给我长谈了一次。她说:家里的事不要记挂在心上,成儿哎,只要你们有个奔头,我也就放心了!……为娘的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的婚姻大事,我看有合适的还是在这边找一个吧!我说:自己现在正忙于学习,不能分心,以后毕业再把意见告诉你。她说:都快二十的人了,也不着急 ,愁死我了!我说:妈妈,我现在主要任务是学习,等我学成毕业,这桩大事我马上办!她看我铁了心,于是变了口吻问我:成儿,你看大押子她怎么样 ?你要有意思 ,两家先过贴子 ,等你毕业再办 ,怎样?我急了,但仍然笑着说:妈妈,你的心意我知道,儿子领了;但事情不能这么办,到时候我一定找一个让你满意的儿媳妇,好吗?妈妈沉默了一会,然后无奈又自言地说:大押子人厚道、又能干活,上哪找这样好的老婆啊!……好了,听天由命吧!大押子是我儿时的小朋友,她是我们家紧挨着的近邻,因为鲍宗荣家婚后长期不育,她是从江北要来的一个养女。该女孩没有上过学,但身体还好,人品不错 , 特别是干农活挺有抻头的 , 唯一不足的是小时候天天尿床 ,是全村著名的“ 尿床专家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 ,已逐步好转。我拒绝了母亲的推荐,看来她心里有些不快,但三年的学习,时事的变迁,也实在难以预料,最后她老人家也妥协了。以后,我听说大押子嫁给了我的老同学,在上海以装裱为职业的胡家茂,但婚后仍然未育。 
一九五七年八月初,是我在解放后时历六年,经扬州、苏州、长春三地学习毕业后,由长春银行学校从伙食结余款中给我们买的首次享受学生往返火车半价票,是连续学习三年后回家的日子,也是走向工作岗位的前夕。回家之前,我们大家都知道毕业后的各自去向。我被分配到吉林省吉林市人民银行工作。在那三年学习生涯中,稍一空闲我都会想自己的家乡和家乡的亲人;特别节假日,思乡、思亲之痛,实在是一种煎熬,真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啊!但也没有办法,因为经济困难,实在负担不起往返四五十元的差旅费。我粗略地计算一下,在长春的三年的学习生活,所有的零花钱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三十元(我们上学伙食免费、书籍免费)。 
离家一千天左右的我,此时激动的心情真难用文字形容,反正恨不得马上就飞回到家里。我们乘坐的是硬座普通快车,历经两夜三天终于到了我的故乡— — 镇江老西站 。当时是下午一点多钟 ,时间尚早,我想先看一下三年来镇江市的变化,二来也想给家人一个突然的惊喜,所以在镇江大西路、中正路、中山路大概流览后,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一直步行往家走,路经落日余晖中的舞凤口,暮霭昏暗的三里岗,经过罗家头,只见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庙已然杳然闭户,隐约间听见里边传出幽静和谐的钟馨声和儒尼的诵经声。再经一箭之地就到了官塘桥,这是我大姐的住地,小姑妈一家也在这里 。 因为事先没有告诉他们 ( 自己家也没有告诉准确的归期),也不敢在人入户、狗守夜的时候去造次他们。到了官塘桥等于到了家,如果在早晚人静时扯开嗓子喊一声,两村的人们都能大致知道所传递的信息。此时天已大黑,一个没有月色的初秋之夜,小路我是不敢走了,三年的变化、又是黑夜,实在没有必要去探这个险,走着大路 ,路边的地块 、池塘 ,还依稀可辨 。直到在万籁俱寂黑夜,当我站到自己的家门前时,我按耐自己马上就要见到亲人的喜悦,在大门口足足停了两分钟,然后才举起右手向那副有了年头的老黑大门上的铁环扣了三下 。 喜悦随着掌声传出去了 , 但没有回应。也许是习惯告诉他们,此时不该有人敲门啊!随即我又加力拍了三下,这时有反映了 :“ 那一个 ”? 听声音是大妹秀芳 ,“是我一个!”我心里一乐卖了一个关子。里边的门嘎吱一响,又传出一句问询:“你到底是那一个?”此时我高兴得直喊:“是我!是我呕 ! ” 脚步声急促地传过来 ,并回向里边传话 : “ 成儿回来了!”(在我们家,由于家教不严,兄弟姐妹之间一般直呼其名,直到我工作以后,才真正启用同胞之间的辈份关系)。大妹打开大门 ,立即埋怨地说 :要回来也该事先写封信告诉一下 ! 我二话没说,几乎是冲进大门,并顺着里屋传出如豆灯光,发现老妈已然站在屋内,老妹秀英也在一旁,看来他们正准备睡觉。见到了妈妈 ,我深情地鞠 一躬,并用标准的家乡音叫了一声 :“妈妈!”母亲乐了,她伸出干瘪的手 ,指着黑暗中的长条橙说:“路上走累了吧,快坐下!”我放下背上的行李,看着妈妈瘦削的脸庞,心里虽一阵深深的痛,但见到母亲的喜悦实在是把所有的猜测和疑问都冲到了九宵云外了。这时我们的汤家,除了在上海的大哥而外,基本上算是团圆了。两个陪伴母亲在家受苦的小妹也高兴得不行。到是大妹反映快 ,马上拍着手笑了:“ 成儿还没吃饭呢 ? 光顾说话了, 快做饭 ! ” 老妹秀英也跟着下了厢房灶 上。昏暗的灯光也掩盖不住健壮、挺拔的我,母亲因此乐得闭不上嘴。我想,她心里该虔诚地祷告着:“上天有眼,菩萨保佑啊—— 南无阿弥陀佛 !”吃完饭 ,我们又漫无边际 、海阔天空地闲聊一气 , 直聊到各自支持不住 、 昏昏地睡去。这其中母亲当然忘不了我搞对象的事,到是二位妹妹明白事理,替我解释说:“学生上学人家不准谈!”她老人家只好作罢。这一年她老人家才55周岁。 
第二天我当然很忙,要应酬来看我的;虽说家庭成份高,在人情蔗理上有些差别 ,但好朋友 、老同学 ,左右近邻 ,还真不少。享受了近处的快乐与愉情,我还专门到四里以外的韩村,去看看我外婆那一边的几家亲戚 。 遗憾的是 : 我这一辈子没有见过我的外公、外婆,四个舅舅之中,只见过四舅完整的一家人和大舅母、二舅母。四舅长得高高的,浓眉,眼睛和脸庞与老娘差不多,挺和善的。四舅母的长相几乎与四舅一样,高高的个子,伶牙利齿,忙里忙外,一看就是持家的高手。他们一家有一个共同的专长,都会织手工“家机布”( 当时自然经济的产物 — — 自己种棉、梳棉 、弹棉 、纺纱 、织布 )。据传,四舅有个不好的习惯— —受打麻将,而且输了不少。大舅母、二舅母因为舅舅已故去,只好与子女一起生活,给我的感觉,都十分的孤单。大舅母年事已高,高大的身材上留下人世艰苦带来的沧桑,倔强的性格、恨天不公的心性,仍能时时处处显现出来。在母亲的言谈话语中,非常敬佩自己的大嫂,从来没有一句抵毁的言词。一句话:我大舅母活得刚强、勤勉、好 ! 三舅母我几乎没有一点点印象了,只记得她两个姑娘,有一个嫁到马弯村,一个嫁到颜家弯。此次故地重游,有幸最后见到了这几个老前辈,而且他们的后辈也已茁壮成长起来。大舅母的儿子、我的大表哥名叫大宝 ,中等壮实的身材 ,浓眉大眼 , 络腮胡须被剃后,总能留下黑黪黪的印记,就象我们周总经理的胡印一样 。他以农为主,农闲干些瓦工粗活;此兄性格豪爽,办事痛快,但爱喝酒 、爱打牌,也确实给他的人格抹上了一些负面的色彩。 四舅的孩子名叫怀宝,与其长相一致,其英俊、挺拔为其以后择偶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二老表怀宝与我大哥汤锦城长相极为一致,如果两人在一起,很像一对兄弟。在他结婚以后,按照我们孩子的眼光看,的确是般配的一对。大约是1940年秋他们俩结婚时,我也去凑了热闹。那天四舅家特别喜庆,人来客往自不别说,还花了大价从镇江市雇来一个放留声机的,歌声、戏目不断播出,这在当时农村也实在够稀奇的了 。我还呆呆地地围着它看 ,品评 、思考着:怎么唱片一转,撂下机头上的唱针,小喇叭里就唱出美妙的声音?我百思不得其解。晚间酒席结束,全家与至亲好友都期盼良辰马上到来;我们这些孩子象浑水里的泥鳅 ,家里家外钻来钻去 ,快活极了 。 不一会,远处传来逐渐震耳的鞭炮声,不一会灯笼、火把也照亮了东边的天地,看来从马弯村抬过新娘的轿子已经进村了。这时,母亲找到了我 ,说 :别疯了,待会儿让你表嫂给你摸摸牙— — 缺牙巴多难看呀,明儿个找不着老婆!就这样,我被老妈领到新娘进家的第一道门口守候着。在喜兴、吵杂、企盼中,花轿在大门前落了杆,外边究竟还有什么仪式 、花头经 ,我一概不知 。此时 ,只听执事的人冲着新娘发话了:孟家场老表成儿缺牙巴,请新娘手喜!我妈高兴地马上补充:成儿,快张开嘴!几乎是同时,两个手指伸到我嘴里的牙豁中,与我进行了一次亲密的接触。以后我看到的是头戴凤冠、身披霞佩的表嫂,在汽灯的照耀下,由老表怀宝手牵着红绸带,步入结拜的厅堂。但真正仔细看到此人,仍是几年以后的事。二表嫂长得白净,中等身材、细眉、眼神中总蕴含着美美的笑意,浑身有一股滋生着不退活力的朝气。表嫂不仅善长田里劳作,还会纺纱织布,尤以养蚕为绝,成为当地好手,得到政府表扬。 
此次韩村访亲实在是一次乐事,但是我还没有参加工作,囊中羞涩,所以也没有买什么东西孝敬他们这些老人家。六十年代回乡时,因身处险境,也未能再去看望他们。等到文革以后再去看望他们,老人们大多数已经作古,只能面对遗照一躬为念! 
这次回家,应我之邀,又经全家同意,我们班的同学秦本泰,也在我们家过了一个中秋团圆节。1957年我们的家是相当窘困的,说实在的也拿不出象样的东西招待他。他也十分理解我们家当时的处境,看来他是抱着同甘共苦的准备来我们家的。还好,当时村里集体养的鱼正好开网,他有幸观看到渔者的旋网捕捞家鱼(白鲢)的场景 。事后 ,我们家也分到了一些 。所以 ,这个中秋节过得不错,既有全家小规模的团聚,又有远方的客人参与;而且,在那个年代又能应时吃上鱼、肉,实在是一幸事。大约是在1956年秋冬之际,我们班得知秦本泰同学的唯一亲人,以手工缝纫为业的老父亲故去。长春银行学校和我们班全体同学(只不告诉秦本泰),为了保证其正常完成学习任务,对其采取逐渐渗透、适时揭秘的办法,暂时封锁了消息。我们这些同学已经共同学习、生活了五个年头 ,当时又远离家乡、远离亲人,我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兄弟姐妹 。据别人讲 , 秦本泰父母双亡 , 听说只有舅舅这门近亲, 但也比较困难 。所以,他的到来我们全家十分同情也十分欢迎。我的两个妹妹还亲自给他做了布鞋,以表深切同情和关切之意。秦本泰同学离开我们家以后,受同学范绍连之请,又在他们家非常开心地过了一些日子。 
当年份八月末,参加工作报到的日子很快迫近。为我准备的简单“行头”( 被子、褥子 、一条日军用过的破黄毛毯 、 随身洗换的衣裳等)早已捆绑妥当。谁为我送行,这成了一个议题。我的意见是自己背。对于身强力壮的我, 这一点东西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她们三个不同意,特别是母亲。两个妹妹要送,母亲又不认承。她俩知道,只有同意母亲送行,才是首选;送行、送情,这是她老人家借此给我谈谈心、给我“上课”的良机啊!我不坚持了,俩个妹妹也不争了。老妈乐了:“成儿,明儿我送送你!”第二天吃完午饭,我告别了前亲后戚 、左邻右舍 ,含着热泪告别了故乡。 已经五十五岁年龄的老妈 , 挑选了一根较软的竹扁担 , 担着我的行李,冒着秋日的骄阳,咯吱咯吱地陪我踏上归途。母亲穿着颜色已经变浅的兰色裤褂,头戴墨兰色翘尖小白穗头巾,腰系兰底上部印着白色图案的“围腰”(注:即现在下厨房经常穿戴的围裙,那时我们家乡妇女一种装饰)。母亲老了,但她今天十分高兴,焕发了的精神使她今天变得年轻许多。她老人家不易啊,十五岁到汤家,从上有老下无小,黑天白夜地操持着那个家、那份田地;到上无老下有一大群要吃、要喝、要穿的子女,难心事、烦心事,处处煎熬着她的心,消耗着逐渐枯干的心血。解放土改以后,我们家平均每人分地一亩五分,充其量也不过六七亩地,虽然妹妹年幼,但那时不算大的负担。但是精神上的压力对于老妈来讲,有时实在难以忍受。 因为是地主份子,在那个以阶级成份论高低的年代,不该听、听不了的话你得听;一般人派不上的活计,你得去承受,说这是老老实实接受改造。比如当时土改干部或乡村干部,他会因为屁大点事,就写上一个纸条,拆成五角星形,然后由我们村的干部传到老妈手中,并明令在时限内送到二十多里以外的上党区政府,一来一往就是五十来里的路程。 白天还好,有时晚上也折腾你;黑灯螛火的 , 不去不行 , 此时老妹妹他们只好陪母同往 ,也享受一次额外 “ 改造”机会。其他诸如定期汇报思想“改造”情况啦、为老百姓做什么好事啦,等等。这些对老妈真的想不通,这不应验了“修桥补路双瞎眼、杀生害命升天庭”的谬误古训吗?我母亲一生乐善好施,该赶的庙会我敢说她都到了,该烧的香烛她也都烧了。虽然一生中也做过一些起错事,但错事不等于坏事呀?为什么好心没有得到好报呢?如果说汤家干了坏事,干坏事的人汤仁道已被政府判了四年徒刑 ,发配陕西延安茶坊镇改造( 1951 年因肺病死于该地),找我们说了不算数的妇道人家算后帐那是何故?其实,老妈不知共产党搞阶级斗争、解放劳苦大众的根本道理,面对突然来临的现实,而且又是那么残酷的现实,她当然迷惑,当然默讼苍天不公平了。 
今天妈妈特高兴,儿子二十有三,身体又特别地棒,而且很快又将成为一名国家银行工作人员,这是汤家不幸中的万幸!面对五十多岁的老人为一个年轻的挑担,说什么我心里也难以承受。一路上我几次要亲自挑一程,她老人家就是不应允。直到“舞凤口”那个不大的坡路,我才硬是抢了过去,挑了几百米,上了坡又被她老人家抢了过去。下坡路一直延伸至镇江南火车站,趁着一股凉风,母亲在躲过一些无关紧要话题以后,单刀直入地问我:“成儿哎,你上学六年,当妈的没有在婚姻大事上为难你吧?”我赶忙回话:“妈妈,是”!老妈见我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些着急了,马上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和你一般大小的,不是娶老婆就是出嫁,儿女都满地跑了,你什么时候能让老娘抱上孙子啊?”她看我眼光有些茫然,又缓了一缓:“那怕在同学里头给我相中一个,来、来告诉我,到是有也没有?”在母亲的追问下,我着急了,于是开诚布公地说了心里话:“妈妈,在学校明令不让谈对象,再说学习那样忙那有空闲去考虑媳妇的事啊!”听到此,妈在真情面前有些服气,没有继续插话,到是我由于自己家的身世,不由一阵心酸,深情地说:“退一步我真心想谈对象,就我们家这个吓人的成份,谁敢跟我啊!”母亲发呆、傻眼了。在无语的寂静中,我俩走了好一程,母亲才又怯生生地问:“在那边(吉林)就找不着老婆了?”她没有等我回话,接着双商量地说:“要不,还在老家找一个,人托底,保你满意!”此时,我并没有糊涂,几乎跨越了好多层次,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心急如焚的妈妈:“对象一定要找,而且一定在东北吉林找,一定让你老人家满意,让你早一点抱上孙子!”听到这,母亲无言以对,苦笑着连连点头算是同意。母亲知道了孩儿的具体困难和真情实感 , 她的心情倒也愉悦起来 ,不知是出于对我的考验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是胸有成竹地问我:“ 成儿 , 等你将来成了家 , 我就到东北帮你看孩子去 , 成儿行不?”既是决定的口吻,又是争询的口气,面对老妈不落体的心情,我立马回答 :“妈妈哎 ,你说的正是我想的 ,就怕到时老娘懒驾 ,那可如何是好!”…… 
说笑间我们经过中正 、中山 、宝塔路 , 从伯先路西侧往下一拐,一抬头西火车站就到了。在候车厅等的时间不长,她一再叮咛在外要注意冷暖,要尊重首长,和同事搞好关系等等,我都一一牢记在心。因为火车是从上海始发,在镇江站只停留五六分钟时间。凭着我身强力壮,当我扛着行李挤进车厢坐稳,离开车也只有一两分钟时间了。只见妈妈手拿兰布头巾扇着汗,行李绳緾在扁担头,左手拄着扁担 ,站在车窗很近的地方 , 一再告诉我 ,路上不要饿着,到地方给家来封信。我含泪点头应允。火车开动了,车风撩动起她双鬓银丝,在西阳下,老人凝神注视着疾驶而去的儿郎………。 



小山村青堂瓦舍已是古老 
第四章 
老家宅分崩离析仍在心中 

回忆以往 , 我们的家宅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 在我的记忆中,我家共有宅子三进三厢、三个天井,在中进的东侧,还有一个大院子。我的家宅整个是坐西北朝东南的方向。我家的大门比较独特,它是在其他两家房空之间建起的一座朝西的大门楼。在第一进房天井东头靠厨房[ 厢房 ]墙边那头,砌了一个一尺多高、三平方米左右的一个小花坛,里边栽着一棵多年不开花又不挂果的枇杷树,围着墙的两侧,种着常年嫩绿的护墙草和万年青。第一栋房共有三间,其中两侧是楼房;中间是四柱通天的小厅堂,靠后是木制通天的屏风。屏风中间挂着“朱子治家格言”的大中堂,两侧挂着一对大条幅,条幅下放着一个高近一米、宽四十多公分、长近两米的大茶几( 又叫香几 );茶几的两头各放一个大瓷筒 , 筒高三十多公分,里边插着鸡毛掸子、折扇等一些日常与文化有关的用品。茶几下放着一张八十公分高且做工讲究的八仙桌。桌两旁各放一把太师椅 。上楼是从西边房的边门 ,走到里边向北 、向前 ,到头向右进入楼梯上楼。转到屏风后,在楼梯下修了一座封闭式的鸡窝。我们家还有一处鸡窝,就在二进天井东头通往东大院门檐下的左侧。我们家第一栋西侧这一间房有些名堂 。 因为这三间房都是砌砖隔开的,特别是西头那间,因为墙两头窗口太小,房内昏暗,其中的奥妙不易被人发现。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房内西侧,修了个一米多宽的内墙夹层,在南头接着连在一起又修了一个小粮仓,比夹层突出一米多,在昏暗处很难让别人发现可疑之处。在兵荒发乱的年月,夹层里既可以储藏一些粮食和其他日用品,危难时还可以躲藏几个人。这个夹层的入口,就在楼上靠西角开了一个小口;只能容一人乘小楼梯上下。平时,入口处放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外人很难发现。听乡人说,南京大屠然前,我们村民也遭到日军祸害,死二男一女,其他被蹂躏的人,不得而知。我们家的这个夹层,虽然当时没有用上 ,但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原因是 : 在日本鬼子祸害我们村时,我们全家都到江苏扬州附近的江都大桥镇逃兵荒、躲劫难去了。 
在家宅二进天井西边的大花坛上,生长着一棵两丈多高的大桂花树,每到中秋桂花开放时节,全树枝头黄灿灿的挂满象大黄米粒似的花丛,不仅花色奇佳,而且其香叫绝;每到这个季节,凡是处在下风头的村庄,十里方圆均能闻到我们家的桂花香。因为,在我们家五公里半径范围内,别人家几乎没有栽种桂花树的。这棵树到时不仅可以赏花、闻香,它还是制作家乡应节面点的高级馅料的主要原料 。 比如中秋的月饼 、元宵节的元宵 ,因为有了桂花做主要馅料,吃起来才格外香甜爽口。因此每到这个季节,不少人家多到我们家去采摘桂花。我们的家人也特别乐意人家来我们家光顾;特别是我的老妈,更是热情相迎,帮助他们采摘并教他们制做办法后才热情相送,彼此欢乐道别。 
东边的那个大院子,大概有 120 平方米。院子的大部份用来种菜,院子的南头,在一个瓦缸内,种了一棵大枙子花。每到春季花开时节,扑鼻的幽香沁人肺腑,叫人难以忘怀。我的几个姐妹,大有几个采摘插在头上;一是好看,其次是自享花香。另外,在同一头还栽了一丛月季花,水平一般。主要是家人忙于田间劳作,没有工夫侍弄;诚所谓有人栽花没人管,听其自然闻花香。在院子的东侧,还有一个依墙建成的一个大猪圈 。那时修猪圈,一是为了养猪卖,另外,更是为了积攒肥料,作为肥田之用。在院子围墙北头,开有一扇东边的外出门 ,这扇门主要是大型劳动工具和牲畜进出之门。 
第二进西侧一排三间较新的大厅,据说是我爷爷亲手所建,大家都叫它 “ 敞厅 ”。厅的正上方一溜挂着三块牌匾:正中一块是汤氏堂匾,白底黑字、 苍劲有力的“ 毓秀堂 ”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右侧一块匾名是 “ 椿萱并茂 ”, 听说是爷爷奶奶过七十大寿时我父亲给挂的;左侧的那一块匾名是“廉政爱民”,这块匾是我父亲解放前下台时,那些遗老遗少们给送的。这些,现在都没有了。 
这三间大厅,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欢乐的园地。农闲季节,大人在家干零活,没人管我们;我、三姐、大妹还有我们外边的小伙伴,在里边大玩特玩,荡秋千、踢毽子、跳绳、捉迷藏,玩到尽兴为止 。另外 ,这个大厅还是我们幼时上私墪的书馆 , 老师高高在上,审视、管束着下面这二三十人。在书馆右侧靠墙边,放着一个供桌,桌上放着香炉蜡台,桌上方挂着“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的彩色画像,供桌下放着一个大蒲团,用作书生跪拜之用。另外,在敞厅东北角处还修了一座木制粮仓 , 大概能放三五十担小麦 。 在敞厅的东侧有两间楼房,当时被一家我不知情的鲍姓居住,但靠东侧一头的楼下,是我们家的牛马圈。敞厅和东头的楼房,都有一个通向后一栋房的便门 , 做到前后左右能互通。 
我们家最后一栋房共五间两厢,俗名叫“于家”。我始终也没有弄清这分家产的具体来历。为什么汤姓的家产中还有她姓的财产哩?后来一想,就像我们孟家场这个村名一样,全村并没有一户姓孟的人家。关于“于家”这处房子,我听说其中有一段故事,挺动听的,可我没有追究过。这一溜五间房,其实是个大储藏间,主要是堆放柴草、大型农具和后勤作坊之处。其中,东侧第二间有一层破烂不堪的小木楼。东头厢房下是一盘大石磨,全家的面粉一般都由母亲驾驭老牛,一边给转着的磨续添麦子,另外还要不断做筛面粉的活。磨盘的北头,是一个室内大猪圈,一般养四五头大肥猪。 
这栋房子比较老,我们小孩子不敢去玩,大人吓唬我们说:那里有鬼 ,会吃人的 !吓的我们大白天也不敢去 。 最热闹的时候是1943年,当时日本鬼子垂死挣扎,在官塘桥和三里岗之间修建大型军用机场,大批劳工住在附近几个村庄,我们家“于家”那一栋房被挤得满满当当。 
这栋房的西头厢房处,也开了一个边门,金秋储柴大多从这个门挑进来。 
紧挨我们这个宅子的东侧,以中进东门出口那条路为界,两边各有一块菜地,大概有一亩左右。路的最东头有一棵一丈多高的大枣树,每到秋季满树小枣,特别吸引小孩子。旁边还有一棵桑树,每到春季桑葚挂满枝头 , 成了小朋友们争吃的地方 。 后来枣树砍了,原因是树太高 ,孩子爬树可能摔着 。另外,枣树上刺太多 ,怕伤着孩子。不久,桑树也砍了;在他们抢吃果实的同时,也祸害了庄稼。后来用那棵桑树做了一根扁担,很是好用。在北菜地头,还有一棵大皂角树,为我们家节省了不少肥皂钱;把成熟了的皂角砸碎用温水泡上半个小时,再轻轻一搓,衣服上的汗渍、油渍都会被清洗下来。这棵树不知什么时候被砍了,我想大概是解放以后。我们家宅后边有一棵大榉树 , 高约二十米以上 , 三个人也抱不过来。这棵树在解放前就被砍倒了;主要因为它坚硬又有韧性,做了水车上的零部件和其它农具。现在想来,实在太可惜了。 
我们这个家宅到现在为止 , 由于土改等原因剩下的已经不多了。第一栋除了西边那一间解放时和第三栋一起被分,二栋东边两间旧房,土改时已分给汤宏华,他们已在原地新修了四间新的二层楼房 。 原来分给我们第一栋东边的两间房 , 已无偿交给汤宏华使用 , 现在是他们家摆放杂物和交通工具的地方 。 中间那一栋名叫“敞厅”的那三间房,房主早已另建新房,故老房头顶兰天、四外瘫塌、荒草丛生、满目苍夷,实在不忍目睹。 
故乡的老家宅、老家宅家里家外的一草一木,都给我的心灵留下了最美好的记忆。 



池塘虽小夏目犹有诸多趣事 
第五章 
技艺不精水中也能花样翻新 

南方的夏日,天长、酷热,这时也正是农家一年中最为忙碌的季节。在这个节气中农作分为早、上午、下午三个时段。早、是指天刚亮 ,大人就下地干活 , 小孩子要看大人的意见 ,有下地干活的,也有在家帮着做早饭的,如果家里养着水牛,一般是小男孩出任牧童,随大人一起赶牛上山吃草,没有男孩而家里养有耕牛的,也只好让女孩出牧。上午,一般是早上干完两三个小时,回家吃完早饭并不休息马上下地继续干 。 中午吃完饭 , 大人找个凉快的地方,搬个门板或凉席什么的,就地睡个午觉。下午是睡完午觉约在下午三点左右再下地干活,一直干到看不见劳作再回家。晚上回来以后,洗洗澡、吃完晚饭,大约已经十多点钟,再到外边乘乘凉 ,乃至入睡,大热的天气也得在晚上十一二点左右。 
我们“小巴戏”(家乡语,小孩子),如果不是学龄儿童,农活比较单一;有牛的一天三次上山放牧,没牛的,家长让干啥就干点啥。我们属于前者。其实,每天早上放牛对于我们也实属不易,因为中午我们不睡午觉 , 晚间大人乘凉时我们又都和大小朋友玩耍,所以早上起不来,睡得象死狗似的。可是不起来也不行,往往最后被妈妈拍打着屁股、百无聊赖地嘟嚷着揉着双眼走进牛舍,牵着老牛出门,然后再骑上它,去就近的山岗放牧。 
中午,按照大人的意见,也让我们眯一会儿。我们一般不睡,心里想着自己心里的事,说什么也不想睡。等到大人们一个个都睡定以后,我们就原形毕露,骨碌从装睡的状态中爬起来,并选择最安全的路线走出家门,也很快能找到今天玩乐项目的搭档或合作者。大热的夏天能干什么?找个地方去洗澡去,玩个痛快! 
说到冲凉洗澡嘻戏,最好的地方是离我们家后门不到四十米远的“荷花塘”。这个小池塘的总面积不会超过二百平方米,但上游总有清水流下,水质不错。其次,这个塘的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不超过两米,而且是缓坡、软泥,对初涉游水者没有什么危险。第三,池塘上坎有几棵大的“鬼柳扬”和一长排冬青树,而且树荫处又有凉风吹过,所以夏日中午,这里也是人们集中休憩之处。我们水中游戏有了固定的观众群。第四是,此塘水肥,水中鱼儿多,也是我们“显山露水”英雄有用武之地。“荷花塘”因何得名,实在不得而知,因为从小起我们就没有看见此塘开过一朵荷花、挖过一段藕。 
能在“荷花塘”光屁股爬泳的,大多是十岁上下、嘴上不长毛的小把戏。大人们从不在此涉足。我们的泳友大致是如下“老脸色 ”:“老贴边”鞠怀宝,此人泳技不高,下塘也总在边上玩,绝不向塘心游出二米;胆大敢玩的“黑疤子”钟顺庚,自打学习统一姿势爬泳以后 ,不管教的人有意或无意造成的鼻子呛水、嘴里喝水,他从不埋怨对方,一抹脸、咽下水、顺顺气,继续玩,而且不尽兴不停泳,在游泳活动中, 没听他说过怕字,没有他不敢下的池塘;“神仙”鲍德华,这位泳技高超,爬水、踩水、扎猛子样样较精 ,但下水次数较少,下水以后自是独游独玩,以展示技能为目的,他每一次扎猛子,都要趁他人不备,不是往下拽让人家喝几口水,就是薅人家鸡巴玩,但也奈何他不得,因为他游得快、游得远,一般孩子抓不住他;独苗哑叭刘谋,因为他年纪大我们几岁,又是独根独苗,一般我们不与他为伍,有事无事与我们无关,他自己一个人在池塘边和弄水 , 技术没有长进 , 到是在边上看别人戏耍的时候多,所以他有时发现塘中险情也会呜里哇啦地“报警”,成了大家的义务监护员。其他还有几个,是些没有特色的参与者。说到我自己,在泳技不成熟前,自不敢张抇 ,到了后期 ,游 、汘 、踩三项技艺都差不多以后,也还是不敢张抇,但在他们进行专项比试时,我也偷偷参与其中,试试自己的能力,等到他们一时发现我的实力并提出与我比赛时,我也不回绝,乐不得有这个机会。总之,这种比赛也正是证实自己实力的最好时机 , 结果我的成绩至当名列前矛 。别人说过“打死会拳的、淹死会水的 ” ,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不能自大、目中无人,我记住了这个理。所以,这一生我没少游泳,在池塘、在运河、长江均没有出过差池。 
我们这帮孩子玩泳有“三步曲”,第一步叫做“排队轰炸”,十来个人排成一排 ,喊着叫着 , 双脚打起的水花有几尺高 ,竖着去 ,横着回 ,直闹得池塘里的家鱼( 白鲢 )贴着我们的肚皮满塘飞,我们的目的是要把塘里的小鱼(特别是小鲫鱼)轰到池塘边的草棵里、水洞里,以便下一步“作业”。第二步叫“你我登场”各显技能,会扎猛子的逐对比试,会仰游得肚皮朝天,以能露出小鸡鸡时间长者为冠 ,会踩水的 , 一路踩过去又踩回来 ,以双手举过头,肩颊骨在水平以上者为先,还有比游得快的,直到分出高下为止。到此已经玩过一个多小时,该进行第三步“贴边摸鱼”。“荷花塘”是全村的食用水塘之一,也是家家淘米洗菜的专用塘,所以水肥,鱼长得快,长得也多。摸鱼也有窍门,较大的鱼都在塘边的草棵里藏着,但不好抓,没有功夫的一碰就溜了,所以我们在塘边的洞里摸,也能弄些小鲫鱼、小螃蟹一类的收获,倒霉的时候还能从洞中找出 “ 小水蛇 ” ( 一种水中无毒小蛇 , 一般以为是黄鳝才误抓的)。当然,这只是个过程,其结果是苦乐不均的,有的人大鱼小鱼抓了一大串(家鱼、白鲢禁抓),有的还空手而归。 
到此时如无人告发,我们的嬉戏也该告一段落了,因为离下午放牛的时间也不远了 。 这时你看我们一个个浑身都是水锈 ,在 浑水里泡几个小时能不脏吗?上岸以后身上水一干,用手指甲一划就是一道白花花的指印。 
有一次,不知谁将我们偷偷在“荷花塘”游泳的事告诉了睡午觉的老妈 。 首先是哑叭刘谋哇啦哇啦地报了警 , 其他人一见是我妈,也都上岸知趣地穿上衣服溜了。我妈怕我因为惊慌失措出问题 ,于是和和蔼蔼地若无其事地冲我喊道:成儿,快上来吧,该放牛了!我知道今天完了,皮肉受苦不说,三天之内我不会看到老妈的好脸色了。所幸那天我们已经进行完第三步,摸的鱼就数那天多,于是我穿上裤头,手提一串大约有二斤来的小鲫鱼,低着头走上塘边之上。母亲见我安然无恙,而且手上还提着挺诱人的那串小鱼,虽然大哥死于游泳,过去的悲痛曾使母亲不愿再生活下去,可是今天妈妈并没有打我、骂我,她接过我手中的鱼,深情地对我说:成儿呆子,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往后不许再去塘里洗澡!之后,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无言对心灵的震憾更大、更深。母亲见我呆呆地伫立在那儿,于是说:“这些鱼让你姐给弄弄,晚上烧烧给老爸解解馋——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解牛上山呀!”我猛醒过来,转身回家从门后取出我牧牛的麻鞭,高高兴兴地跳出了后门,奔向系牛的牛桩;跑到空地处我高兴地旋了一个响鞭,“叭”的一声把一群正在树荫处歇凉的鸡群炸开了窝,咯咯咯地飞乱一地……………… 



人间趣异类趣趣事不断 
第六章 
老邦子小主子亦有情源 


“老邦子”是我们家一头大水牛(母)的别称。因为它的鼻子老,老到人们用劲拽牛绳,在它不听调遣时,宁可使牛鼻栓豁开鼻眼,也绝不改变它的主意顺从于人。为此,有人曾怀疑它在我们家继续存在的可能性。但是,它以其体壮、力大,干活顺从,一直在我们家共同生活了八九年。耕田、耙地、碾米、拉磨,凡是属于它应该干的活,它都能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直到完成每年的劳作任务。总之,从我记事起,“老邦子”就是我可喜可恼的伙伴。 
因它的鼻子老。有时拧着人的意愿干活,真没少受皮肉之苦;特别是在干耕田、耙地重农活时,如果不听话,身上的鞭子绝不会被少抽,鞭子打在身上立刻起一道明显的印痕,直疼得它瞪着红红的双眼,回过头望着驾驭者,却也无可奈何,因为身上的重负使它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至于拉碾子、拉磨,对于它来说是小事一桩 ,但也不自由;头上戴着“蒙眼”什么也看不着,所谓磨碾、道的牛 , 转就是了 ; 为了防止它干活时偷嘴( 吃碾盘 、 磨盘上的米面 ) ,嘴上也扣上罩口 。后一种活计 ,一般在我们家都是母亲主办,老牛吃不上什么苦头,主人的喊吓也就够了,最严重时,也不过用带叶的竹枝子在它身上扫一下,连抓痒的效果也起不到。老妈心疼“老邦子”,因为它在农忙季节实在是太累了。其实,这种心情在以后的进程中我也多有体现。 
开始时我也不会放牛,因为太小,就是你想干家里大人也不敢让你干,因为总有一些危险,比如牲口欺生,有时会用牛角顶你,有时它不情愿让你骑 , 也会前旋后颠地把你从牛背上摔下来 , 等等。 
我放上“老邦子”大约是1942年。因为我们家专司放牛工作的林儿(不知其大号)要下地干农活,所以我去顶替他。林儿是一个离我们家并不远 ,但我说不出具体地名的一个“ 流浪者 ”。那是1941 年的冬天 ,身穿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他,恰 好被我父亲发现 ,出于可怜 ,也觉得孩子还健康机灵 ,就领到家,安排做放牛的工作。以后,他一直表现不错,随家人吃饭,随众人干活;至于穿的,虽不十分合身,但也能遮羞缷寒,过得也算顺心。此人大约直到解放前的1947年才偷偷离开我们家,从此杳无音讯。以后又听人说,他顶替别人壮丁的份,当了国民党兵,最后去了台湾。 
虽说是七八岁的孩子了,但是我的生日小,实际上也只有五六岁的年纪。不要看我小,其实我愿意放牛。因为我觉得跟动物打交道挺有意思的,它们也有自己的感情。开始时“老邦子”欺生,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你喊它东,它偏朝西,你要是用小棍子一类的东西打它,它会马上把眼睛一瞪, 头一梗梗,立刻带着牵着牛绳的小手,把你摔到远处,生疼的。这时我放牛,是牵着牛绳;别人放牛是骑在牛背上 ,我看着干眼馋 。开始我走到它跟前 , 学着别人一手扶着“老邦子”的前腿,一手抓着它的长鬃喝叫:“角来!角来!”意思是让它低下头,以便我踹着它的角,把我送到它的背上去 。我干喊 ,这个“ 老邦子 ”就是不理,仍然昂着头或低头吃草,根本不理你那个茬儿。你打吧?它拧头别劲地反抗;你要骑它吧,人家目中无人 ,置之不理 。我没想到 ,林儿放它一顺百顺 ,服服贴贴,为什么到我就翻了盘呢?后来还是其他小朋友告诉我:“牛是畜牲不假 ,它也通人性 ,你得好好待它 , 管保以后它就会听你的 ! ”怎么好好待它呢 ?给它好草吃 、给它经常用铁梳子梳毛,夏天打汪(牛下水洗澡)时,让它在水里多泡一会儿。有了主意就立即照办 。 要吃好草好办 , 我经常把它牵到草好的山片或地块,让它吃个够。听林儿说过,牛爱吃豆花草,于是我就把它牵到这类草多的荒地里,让它尝尝鲜,改善改善。在秋天,我还用割完水稻又滋生的二茬苖,并在里边包着“田鸡”(旱青蛙),让它吃后好多长膘。在农忙季节的阴历五月份是抢收(小麦)、抢种(插秧)的大忙季节。那边麦子一割下来,马上就要耕田、耙地,接着插秧,每到此时,我都会跑到地头,趁农工抽烟的间竭,抓几把用来肥田的豆并送到它的嘴边,让它美美地营养营养。梳毛好办,上山前,回来后,顺手在它经常长虱子的地方多刮几下,直把它舒服得摇头摆尾,还用舌头直舔你的手。那时候我还不会游泳,所以牛打汪,我不敢大撒手,只是绳子放长一些,下池塘以后就把绳子系在树上,让它在水里多泡一会儿。如果池塘水浅,我也会下去往它身上撩一些水,赶赶它身上的牛虻和其它叮咬它的虫子。其实,我以后经常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取得它高兴,建立良好的关系,让它服服贴贴地给我骑,更重要的是我对它的同情。因为我感觉到,它在农忙季节里太累了,而它的劳动态度,实在是太好了。至于说到让不让我骑的事,其实时间很短,见我没有伤害它的行动,很快我们之间就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每天,它一见我来,只要听到一声“ 角来 ”的呼唤 ,它就会低下头 ,把靠近我的那根牛角歪向我 ;我一手抓住牛绳 , 一手抓着颈项上的长毛 ,只见它头轻轻一抬,将我直送到牛背,于是我就能稳稳当当地坐在牛背上 ,与大伙儿一起走向放牧它们的山岗。“老邦子”的脊背是宽阔的,既可以正坐 , 还可以偏腿坐 , 有时还可以在它行走时稳稳地站在它的背上,实在惬意、自在得很。 
其实,人与牲畜的关系我以为是一种自然的关系,是与之交往到一定时期后的一种必然表现。当然,这种表现一般是正常的,友好的的。但在特定条件下,它们的表现也可以是反常的,往往也是人类接受不了的。“老邦子”在有了它的犊子之后,出于它自然的爱子之情,每当它的乳房膀得非自己的犊子吸吮之时,它便会不计后果地奔回自己的牛圈,什么力量也阻挡不了它的这一爱子行动。倒霉的当然是我们牧牛人,我们往往会被这一突如其来的行为从牛背上摔了下来,而且是重重的一下。事后你就是怎么样狠打它,那也是无济于事的。畜牲就是畜牲的啊! 
有一天清晨,一个极其闷热的早晨,是我学着放牛时间不长的时候。放早牛,我们都不会走得太远,一般都是在村子附近转。那天,我正骑在“ 老邦子”背上,在“钟家”那片地上啃青,不知为了什么,我们家这个“老邦子”突然不吃草,而是急冲冲地向我们村“小押子”他们家那个小池塘奔去,并不计从山上到池塘的坡度多么陡,还是一往无前,任凭你如何扯动手中的牛绳,也是无济于事。我一边哭喊着,吓得连弃牛避险的行动也忘了。结果,它冲到小塘只是为了解除一下酷热,而我吓得紧紧地抓着它颈项上的几根长毛,哭嚎着等待别人的救助。所幸,小池塘不深,它玩不了汘泳,否则结果就难说了。很快,在不远处干活的钟才源大哥,听到喊声跑过来,下水把我解救上岸。 
我们家“老邦子”大概是在1947年我去镇江上学以后,被家里卖掉的。听家人说,在它被牛贩子牵走的那一刻,“老邦子”居然象知道自己的结局一样,老着鼻子每每回首,眼含泪水“哞哞”地叫个不停。我不知道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细细想来,不这么做又当如何?他们终不会破例为“老邦子”养老送终吧! 
“老邦子”走了,目的地当然不会是天堂,只能是面对刀斧手的屠宰场。面对一头为我们家卖命十来年的老牛 , 正应了那句俗话:缷完磨杀驴 !“ 老邦子”刚老 ,才缷下绳套几天 ,就被人为他送上屠场 !象所有老牛 、肥牛一样,终避不开那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血光之灾。 





好朋友喜笑怒骂自然流露 
第七章 
真情意日月如梳铭刻心田 

钟顺庚是他的学名,他的小名叫“黑疤子”,因为在脑门上方长着一块如鸡蛋大小的黑色胎记, 小时候剃光头,总能明显露在外边,后来人长大了一些,头发一长,下垂的发稍能遮档一些,但也能看个大概。“黑疤子”这个外号是从他老妈的嘴里先喊出来的,我们也随之没大没小的喊了起来,他也不介意。就象他没遮拦地喊我“成儿呆子”一样,也是我母亲的首肯,才有了这个挥之不去的雅号,陪伴我整个童年。他的哥哥叫钟顺宝,未成年就去了镇江市大西路的“ 爵禄 ”食品店当了后场 的手工学徒 ,解放以后因为家庭贫寒,不久入了党,最后成了这个《爵禄》名店的供销科长。他有个姐姐,也在十五六岁就嫁到我外祖母家的韩村。他父亲钟永智原是镇江某面店的手工压面条师傅;经他手压的面条筋道、爽口、不断条,配以其他调料,实在是一种口福,一种享受。大约在解放前的1943年左右,因为烂腿严重而回家,以后又加上其他疾病不治去世,时年约在42岁左右。我所以这么絮絮道道地谈他们家人,也实在是因为我与“ 黑疤子 ”的关系太铁 ,所谓爱之一人 ,涉及全家,故也。 
“黑疤子”的家就在我们家斜对门,论距离从我们家大门到他们家门,也就是十五米左右;在屋呼号一声,准能把他喊出来。他小我两岁,但他上学晚,因为没有读过“赵、钱、孙、李”一类的私熟,一开始就上洋学堂,所以从这个水准上看,咱两不相上下。实际上我的底子比他厚,因为私熟对孩童文化底蕴的建立,实在不是当时就能看得见的。但是,由于他家境实在困难,大哥去镇江学徒,大姐又相继出嫁,父亲又有病并又很快去世,所以家里主要就靠他母亲一人支撑着。为此,他就辍学在家,逐渐成为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后来,他大哥结婚 ,添了大嫂 ,就这样一直到解放 ,他一直在家劳动 。我与他的相处,正是在他上学前后一些日子。 
在牧童队伍里,我们是“牛友”。他们家的牛没有我们家“老邦子”大,属小牛,好放。那时放牛比较野,一天到晚光个脚板满山跑,从不怕草棵子扎,尖石头磕。现在,要是穿软底鞋上山,还把脚硌的生疼。那时放牛的一村为一帮,村与村之间也不会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就互相不和,直到兵戎相见。当时与我们村对立的是隔山相望的显阳村。他们放出口风:孟家场的那帮小子要是不服,哪天非把他们打趴下!论实力两村不相上下,以往虽未交过手,但人头数都差不多,大约在十五六个上下。官塘桥的牛少,多是女的放牧;孙家湾除了牛少,也没有斗志,始终与我们和平相处,相安无事 。 既然人家私下出了战表 , 我们孟家场的这班小子也不能示弱。这天,我们打听到显阳村的牧牛队要北上,于是我们就纠集在钟才源家相帮放牛、小名叫腊根子的牛友一起迎了上去,并提前在大贵宝家房后的那片山上截住了他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场打斗很难避免。此时,只见对方队伍中跳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并刚气十足地问:今儿个怎么打法?“一对一地比 !” 不知我们队伍中谁先喊出我们的想法。“好,今天比三对,胜了是老大,败了是老二!”对方那小子定了具体目标。“开始!”我们村首先出战的就是“黑疤子”,十一二岁的孩子,但他长的敦实,有股虎劲;对方也挺够意思,出战的竟也与我方大致相当。方法是抱打,象摔跤似的,只见二人走到一起,并不说话就抱在一块。开始,二人均想抡倒对方,但都未能得逞。此时,只见钟顺庚好似向左发力,对方也立即使劲相抵抗,就在这时,钟顺庚棄虚就实,立即向右发力 ,而且速度较快,对方此时再想反抗为时已晚,只听“呵”的一声扑通栽倒在地。“孟家场胜!”对方那个打头的气嘟嘟地说,“下一个谁跟我比?”他又发出挑衅。我们那位瘦瘦的腊根儿,只见他光着上身 ,跳下牛背紧了紧自己的裤带 , 象是没有吃饭 ,蔫着头说:“我陪你玩!”对方显然没有把腊根子放在眼里 ,趾高气昂地说:“ 你先进招,我让你一步!”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腊根子也就当 仁不让,搂过壮实的对方,就试探了一下对方的实力,一较劲想叫对方心中有数 。 不要看腊根子长的瘦小枯干 , 但此人力大无比,这一招还真叫对方吃惊不小。正当对方引起重视,想出奇制胜干倒我方时,又见腊根子在周旋中抓住对方立足未稳的机会,一个脚绊子,只听“扑通”一下就把他掼倒在地。“孟家场赢了!孟家场赢了!”当时我们队伍欢呼起来。只见显阳村的那个打头的,象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走回到他们队伍当中。这时,只见我们的腊根子站在一个小坟包上,双手一抱挙,用江湖艺人的口吻说 :得罪、得罪,后会有期!双方各自散去,继续寻找自己的开心、有趣的游乐项目。你说怪不?从那以后显阳村的那些牛友,再也没有新的挑衅! 
在童友中,我与钟顺庚是比较铁的一对。但这只是因为我们之间家相距较近、爱好相同的缘故。其实,我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只是在正常情况下难以显现,而时机一旦成熟,就必然会大放“ 异彩 ”的。那是 1946 年的夏天,一日,我的童兴正好,而他可能正有憋屈的事在胸,但我并不知道。那时正值农忙,象我们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大人一般并不安排我们下地干活。我见他在家门口正没事,于是高喊:“黑疤子”,上山抓“叫由子”(即蝈蝈 )不?他头也没抬,嘴里生气地嘟哝着 :“抓、抓个鸡巴!”我没十分听清,但知道他不太愿意去,于是直接去拉他,恳切地说:“钟家山旁田埂上黄荆棵子里叫由子多的是,走吧!”此时,只见他猛地站起身,乘我不备立即给了我胸前来一重拳,直打的我一时喘不上气来,我正欲发作,只见他横目立眉,出言不逊地骂道:“我×你妈的,你不要以为是乡长的儿子,我就是不去,不去!”骂人之际,还用脚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几下。我一听他没缘由地骂娘,立时火冒三丈 , 但仍然耐着立即要发作的性子 , 气得结结巴巴地说:“你不去就不去,不能骂人;乡长的儿子怎么啦,欺你啦,打你啦 、骂你啦、还是蹲在你头上拉屎啦!”未曾想, 平时好得多了一个头的一对,今天立即成了一对冤家,心中别扭之情实在难以言表。此时的他 ,象是如梦方醒 ,刚才是一头牛 , 现在又象是被打败的狗 ,虽然有伤在身 ,但仍然叫着:“不去 ,不去 ,就是不去!” 一拧身回家进屋了。事后一打听才知道,他妈叫他去韩村大姐家帮几天忙,他死活不去,结果挨了一顿胖揍,正在生闷气呢!是我不知趣,在不适当的时间找他干不适当的事,遭此结果,活该。这次事件,使我们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没说一句话。事后我想来,我父亲是乡长,虽然是一个普通、极不张扬的乡长,但从哪一个方面比 ,我们之间存在着不小的差距;虽然日常间我俩相处的关系是很平等的,但在他内心深处能始终麻木不仁吗? 
2001年清明节,我从东北回镇江老家扫墓,正当我们向老坟进发时,一抬头左前方的山旁又一座新坟赫然在目,一块理石墓碑上刻着:《老父钟顺庚大人之墓》我惊呆了,如一重捧击顶,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去年故去的,得的是一种外科病,象痈疽,可惜是去医院晚了几天,要不他不能走,身体好着呢!”不知是谁,面对我的惊咤,作了如上解释。钟顺庚,我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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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出者为 Anonymous    贴出时间为 2008-03-14 18: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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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System economical generic pills (分数: 1)
由 jianbin 与 2015-11-02 08:4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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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南北流(一) (分数: 1)
由 ozaki399 与 2016-07-02 11: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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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南北流(一) (分数: 1)
由 WQ123 与 2016-09-05 16:2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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