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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馆名人: 自强不息的无臂巧姑娘——徐新生



自强不息的无臂巧姑娘——徐新生

作者:翟其寅

    在甘肃离休之后,我决定回江南故乡芜湖市定居。临行前,一位女士赶来看望我,她叫“徐新生”,是一个苦命的残疾孤儿,她在失去母爱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的双臂,是祖国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旧上海,是次产阶级生活方式最靡烂的地方,有位芜湖妇女被一个男子带到上海,同居以后生了个女孩子;但那位狠心的男子却将其母女遗弃,偷偷地不辞而别,随国民党政府跑到台湾去了。这位可怜的女人感到羞愧,她没脸见人、悲愤、哭泣、震怒,神经变得错乱了。有一天,她竟抱着孩子卧轨自尽了,然而那个女孩子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解放后,在人民政府的关怀下、在人民医生专心治疗和幼儿园阿姨们的苦心抚育下,这个劫后余生的女孩子逐渐恢复了健康,获得了新的生命。所以,就给她取名叫“新生”。
    徐新生,七岁转人上海市儿童教养院。195811月,这个教养院搬迁到中国西北部甘肃张掖,改名为“张掖县儿童福利院”。1963年初夏,我约史克勤(原《甘肃日报》摄影记者)同去福利院采访。那年,徐新生只有14岁,她学会了写字、做作文,当我们翻开她的作业本,实在不敢相信这是没有手的孩子写的。你看!每篇小楷,老师都批着红“优”字,她以惊人的毅力,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学会了洗脸、刷牙、洗头、穿衣、扣纽扣、洗衣裳、补衣裤……;学会了依靠自己劳动生活的本领。我们还亲眼看见她用脚打算盘、织毛线衣、玩扑克,其熟练的程度,比正常人毫不逊色。正因为她的思想好、学习好、劳动好;所以,大家推选她为四年级的班长;同时,担任少先队副大队长。所有这一切,都体现了当年国家恢复困难阶段所需要的那种“自力更生,发愤图强”的精神。为此,我决定报道徐新生。可是,这个上海来的小姑娘性格有点内向,在陌生人的面前羞于启齿、沉默寡言。我为了了解她内心更深层次的东西;于是,在征得福利院领导的同意后,把新生接到我家中作客,小住几天。我爱人孙晶也是新华社记者,其工作很忙,但她对于这个失去母爱的残疾孤儿非常怜爱,对新生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帮新生洗脸、梳头、洗衣,并亲手给孩子做好吃的,一会吆喝杀鸡、一会忙着烧肉,上顿包包子,下餐煮水饺。孙晶看新生自己用勺吃饭特费劲,便一口一口地喂她;新生上厕所不方便,孙晶就帮她系裤带;晚上,孙晶又打水帮孩子洗脚……。经过几天的努力,孩子的心终于化解了!她感到了家庭的温馨和伟大的母爱,徐新生启齿讲话了,她向我们敞开了那神秘的心扉。
    1959年,徐新生入学。起初,她只能坐在教室里用耳朵听、用嘴巴念,学习效果不好。她的情绪有时烦躁不安、有时又感到闷闷不乐。班主任钱蕊生看出了这一点,每天便带她到自己的寝室,给新生讲“保尔·柯察金”、“无脚飞将军”和红军长征的故事,开导她勤奋学习,教她用腋下夹住铅笔写字。开始新生怎么也夹不住笔总掉,新生在心里对自己说:“总不能让老师给我拿笔呀!要是我自己会用笔写字,也省得老师操心!”她试着用嘴叼起笔搁在自己的肩头,借着腮颌的帮忙写起字来。这一发现,使她多么兴奋啊!她默默下决心:“我要象保尔、无脚飞将军那样,付出比别的同学多得多的精力去学习。体息时间,大家到操场跳绳去了,她仍然伏在课桌上写字,肩头磨肿了,躺在床上火辣辣的发痛,她想揉揉疼处,可又没有手,只得把肩头顶住枕头角止住片刻的疼痛;或是咬住嘴唇,斜偏着脑袋,轻轻地用下颌抚蹭几下。然而,她并不灰心,坚持地写呀!写呀!她不但学会了用铅笔、钢笔写字,还学会了用毛笔,并写出一笔好字。徐新生突破了这一关,这既增强了她的学习信心,也开拓了她未来的前程。
    从此,徐新生坚信自己会成为有用的人,伴随她学年的增高,跑图书馆便成了她课余的嗜好。图书管理员王英老汉一见她进来,早已把她最爱看的连环画《儿童时代》笑呵呵地递了过去。从这些书里,新生学到了许多科学知识,也学到不少做人的道理,汲取了无穷的精神力量。她时常想到那个失去双手、用嘴翻书、刻苦学习的八路军叔叔;想到那个失去双足,还回乡坚持劳动的解放军叔叔……。所有这些高大的英雄形象,长时间地在她心灵上萦回。祖国为她树立了这么多活生生的榜样,使她看到了绚烂的未来。从而,新生有了学习的方向,她的心内更加明亮了。
    当时,新生班上增添了一门新课——珠算,这对一位没有双手的小姑娘来说,不能不说是个难题。老师在讲台上,看到徐新生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老师走过去关切地问:“新生,你能打算盘吗?”徐新生含笑用头指点课桌底下的算盘高声答道:“老师,我学会了。”原来她独出心裁地把算盘放在地上,用脚趾拨弄着算珠。徐新生就是这样刻苦学习,严格要求自己的。
一些被人认为新生力不能及的事情,她亦要学、都要做。当她看见女友用废线织袜子,她也找了几根竹针,背着人用脚模仿手的动作学着织。起初她用两根针织毛线,足趾一动,线便溜了针。尽管她累得腰酸腿疼、汗如雨淋,她并不罢休。经五、六年的工夫,不知消耗了多少力气,新生终于学会了用四根针打毛衣,她脚趾的动作,完全和姑娘的手一样灵巧。那年,新生在我家作客时,她便织了一条兰毛线裤送给我;直到现在,每年冬天我还穿在身上。徐新生以坚强的毅力,学会了好些料理自己生活的本事。
1963年,张掖庆祝“六·一”,在国际儿童节的大会上,徐新生被推选为大会主席团的成员之一,共青团张掖县委给她颁发了“红色少年”的荣誉奖状;张掖地、县许多领导亲切地和她谈了话。这一天,徐新生感到特别幸福和兴奋,她又用嘴叼起笔搁在肩头,激动地写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要做个雷锋式的接班人!”。
    当我撰写的《无臂巧姑娘》的通讯在《甘肃日报》上发表后,甘肃团省委请徐新生前往兰州与中、小学的少先队员会见,并参加他们的队日活动。是时,新生在兰州度过了一个欢乐的国庆节。
    徐新生刚回到张掖,又接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邀请信,约她去上海无偿安装假手,这一喜讯象春雷似的滚动在她的心头。钱蕊生老师带新生同去上海,一方面照料她,一方面帮她补习功课。当徐新生一走进医院,医院的党委书记、医生、护士们均象熟人一样地呼唤着:“巧姑娘,你来啦?”新生纳闷!奇怪!他们为什么对我那样熟识呢?原来,北京新华总社早把她的照片连同文字通讯,一并寄给了这家医院,祖国决心要象给女英雄徐学惠和“红孩子”连金发装假手那样,重新给她一双新手,让她更好地学习、劳动和生活。
    这次装假肢的工作落在医院假肢科研究室骨科医生刘广杰和上海市社会福利工厂老师傅的肩上。然而,徐新生的双臂残肢只有十五至十七公分,要解决假肢的技术问题便复杂得多了。医院首先对徐新生的身体进行了全面检查,证明健康状况正常、发育良好。随后,请骨科专家与刘广杰医生会诊,共同商讨残臂动手术事宜。与此同时,医院假肢科研室又与社会福利工厂研究了假肢的设计方案。由于新生是双臀残肢,而且残肢甚短,他们过去安装假肢的两种方法皆不适用:一种要开刀插管;第二种只适于单臀截肢的人装,新生因不具备这两个条件,只好另想办法。
    在那个时候,制造假肢的科学技术在中国还处于试验阶段。为了攻关,院方与厂方集中了有经验的医生和师傅在几十天里,他们千方百计的找窍门、翻阅了大量的外国资料和书籍,经过夜以继日的奔走和研究,终于在一个国际工业博览会上、在一部机器上找到了解决这个技术难题的办法;并且,很快地为徐新生设计了假手的图样、做出了模型。
    医院考虑到新生是在婴儿时代失去双臂的,缺乏使用手的概念和习惯,一旦让她用短短的残臂来驾驭长长的假肢,怕有相当大的难度;于是,便仿照徐学惠的工作手,用一种特殊材料,先为徐新生设计制造了一双短短的生活手。这双手可以依照自己的生活需要,为自己梳头、用勺吃饭、或是刷牙。刘广杰叔叔,每天耐心地教她使用动作,经过一段艰苦的锻炼,已为使用长手打好基础。新生还向两位孪生姊妹学会了编织玻璃丝网兜;有时,她也帮助护士阿姨们扫地、擦门窗、洗凳脚。
    装手之前,医院给新生截除掉左臂残端突出的两公分骨头;手术过后,她感到阵阵酸痛,想躲进被窝内痛哭一场。那天,上钢三厂的英雄炉长丘财康叔叔满面笑容地走进她的病房,用只剩两个指头的右手抚摸着她的发辫与她促膝谈心说:“好孩子,你比我的文化高;我只读过三年书,你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新生呀!我们是上了报纸的人,不管我们怎么不行,别人总把我们看成学习的榜样。所以,时刻要严格要求自己,因为我们身体上有残缺,条件毕竟不如他们好;因此,更要谦虚谨慎,加倍努力才行。”这些话给徐新生增添了莫大的勇气和力量。新生想丘财康叔叔身体烫伤面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九点三,脸肿得分不清眉目,右下段的皮肤全烧焦了的时候,他把牙齿磨得嘎嘎作响,却忍着剧烈的疼痛不让自己呻吟一声。丘叔叔是多么坚强啊!新生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现在才动这点小手术又算得了什么呢?要象丘叔叔一样再疼也不哼一声!”就这样,徐新生也坚强地挺过了安装假手的那些日子。
    几个月过去了,经过试装与数次修改,一双新的长臂正式安装上了。这双“新手”呈现肉色和脉络纹路,是按照女孩子的手型仿制的;同时,选择了最轻便的塑料和钢片,既灵巧、又坚实,这双五十公分长的手臂,只有1.4公斤重。
    翌日,中央内务部福利司岳司长率领全国假肢会议的代表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假肢使用现场会,并观看了徐新生等三位使用假肢的人进行的表演。临别时,徐新生把自己用脚编织的一个玻璃丝网兜赠送给岳司长。他高兴地说:“这些东西,我都带回北京给首长汇报。医院和社会福利工厂考虑到西北地区没有假肢工厂,坏了修理不方便,还给新生制造了一付备用手。
    我曾经向徐新生讲过一个故事:那还是抗日战争之前发生的事,我当时还在芜湖上小学,在最大的“大舞台”戏院里便出现过“万能脚”的表演。这件事生动地表明,在那万恶的旧社会,一个失去双臂的残废人,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沿街行乞,过著饥寒交迫的生活;二是任人摆布,给人当“猴”耍,做富人的发财工具。通过新旧社会的对比,新生认识了新旧社会的区别,更加热爱社会主义的祖国。
    徐新生回到张掖不过一载,便考入省立一中。这是甘肃省有数的几所重点中学之一,她庆幸自己考上了这所学校,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这次,新生不但带来一双能写字的新手,而且其下定决心,以一个全新的精神面貌迎接新的挑战。校方专门安排同宿舍的两位女同学在生活上照顾她,但被新生婉言谢绝了。新生来校报到之前,便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无论在学习、劳动和生活方面,都不允许自己依赖和打扰任何人。
    徐新生在生活上不愿麻烦他人,在学习上和劳动中也同样不依赖别人。不管学习任务多么繁重,她在教室内总是专心致志、一心扑在学习上。她不乞求别人的同情和怜悯,也不期盼他人的施舍和恩赐,只希望自己做一个坚强的人。学期终结,新生依然获得“三好学生”的表彰。
    好景下长!一场风暴席卷了神州大地,几乎扑灭了徐新生金色的美梦!在她人生之路的中学阶段,相当一部分黄金时间便白白地消逝了。但强烈的求知欲驱使她避开这场无谓的喧闹,尽可能的躲在图书馆内温习功课,不懂的地方便去问老师,或向高年级的同学求教。就这样,她按步就班地完成了主要课目的自学,还偷闲阅读了不少中外名著,其中包括中国古典小说。“大串连”开始,徐新生也和同学一块外出串连,但她到达上海以后,便离开了“串连”队伍,找到过去的老师,在他们的帮助下,继续自己的学习计划。直到“大联合”期间,徐新生才回到学校。
    七十年代初,徐新生被分配到河西印刷厂,具体分工是搞文字校对员。她在给我的来信中说:“当我听到这个喜讯(分配到国营河西印刷厂校对员)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涌出了泪花。我没有想到,象我这样一位残疾姑娘,会受到这样的重用?我决不辜负祖国的期望!一定要把校对工作做好。我立志:终生作一个残而不废、有益于人民、有益于伟大的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人。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我与同事们相处和睦、严以律己、按时作息,早上起得很早,同大家一道洒扫庭院。校对,对我是一项生疏的工作,我却以很高的热情,虚心地向老师傅学习,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不敢粗枝大叶,逐字逐句地细致校正,就是一个标点符号,也不轻易地让它从我眼皮底下溜过去,减少和杜绝错误,保证了校对质量。熟能生巧嘛!只要有毅力,就会由慢速度变为高效率,遁序渐进,从而超过别人。我已受到厂领导多次嘉奖。尤其是,在校对张掖《专区》报的过程中,我学到许多书本学不到的知识,搜集了不少资料……。多年来,我对写作逐渐发生了兴趣,开始向一个更新的高度飞跃。当然,不顺心的事情总会遇到的,我会忍耐和克制自己的,我只想用自己的实际表现,祈盼人们对残疾人消除某些偏见和歧视!给予我们残疾人多一点人间的爱心!
    我读完徐新生的来信,感慨系之。字里行间渗透了一个无臂巧姑娘自强不息的心声,她已经成长起来了!
    在兰州,徐新生来到我家道别的那天,我们谈得非常愉快。最后,她对我谈了自己尚有两个愿望未有实现:第一个愿望是,不论怎样,她仍然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她自己的亲生父亲从海外归来;另一个愿望是,她希望能成为一名作家。
    我高兴地对她说:“祖国的统一,是海峡两岸的中国人共同心愿,这已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你与自己的父亲相见,只是个时间问题。至于你想当一名作家,对你来说并非嗜望,你自己那不平凡的经历便是最好的素材。中国有句古话,‘有志者事竞成’。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但愿在我有生之年,能拜读你的作品。
    徐新生走出了门,我们在欢乐的笑声中紧紧地握手道别。
    她走远了,我望着她飘逸的背影,向她招手祝福,祝愿她全家幸福!
 

(作者:原新华社记、《人民日报》记者,离休)
 

本文刊登于《东方龙》1997年总第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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