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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馆原创: 南北流(二)



南北流(二)

汤锦煌

高山头三友演商贾 

第八章 
池塘中吃瓜理自亏 


在有记忆的童年生活中, 有些事是值得回味的 , 可有些事就不怎么地道了 ,虽然不在遭遣责之列 ,但也不在提倡之例 。 那是1945年夏秋之际,天气还十分的热。为了寻找我们家那匹小红公马 ,我和钟顺庚、 鲍德芳一组三人去红山头方向去搜寻。鲍德芳也是我的村友、同学,解放前去镇江学手艺,私企改造后他去了镇江电器仪表厂当工人,最后成了这个厂一个车间主任,但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我们家这匹小红马,体态丰满,牙口正当年,所以买它主要是为了解决父亲平时到区上开会的交通问题。当时没有公共汽车,父亲又不愿意骑脚踏车,往返五十多里路要靠步行,真够我体态硕胖的父亲受的。但这是一匹小儿马,有些守不住羁绊,经常挣脱缰绳要去消遥自在。前几次,我们小施引诱、围堵等办法,很快就将其抓捕归案。这次不行了,它挣脱缰绳、逃离马房以后,再也没有找到它的踪影,所以才组织几伙人分头去找寻。我们这些小孩子虽说是找马,其实也没少趁机玩乐一翻。在山顶,我们借着一种野“百合”,也做起商贾贸易之举。鲍德芳扮买家,我们两扮卖家,还真学着大人用卖家的奇货可居,任你泛贬、央求也无济于事;而买家在攻坚不成,卖家最终又互相拆台,以至买家更有持无恐,最后不欢而散。表演是拙劣的,感情却是真挚的,给各自的童年记忆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小马没有被我们这一组人找着,心里有些没趣。下得山来,正是末夏酷热难当之时,喉咙里热的象被火烤着、燎着,心想要能有一块西瓜给去去火、解口渴,那该有多美。正在三人渴饮之际,一抬头只见眼前正是一片硕果累累的大西瓜地。要吃瓜得花钱买,可是我们腰中并无分文。怎么办?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我把他俩拉到身边 ,低声说道— —我们如此这般…… 。 我大步向瓜棚走去。我知道这块瓜地是老徐头的 ,大老远就扯着嗓子高喊 : “爷儿、爷儿(我们家乡习惯:比自家父母大的称大大,小的称爷儿)!”只见老徐跨出瓜栅,手打阳棚向我喊的方向看去,一见是我立刻恭迎:“小少爷,大热天干什么去?”我告知原委后,已在瓜栅内坐下 ,后来,他问了我们家老老少少的近况,我一一作答。此间 , 我们又不咸不淡地谈了其它一些杂事 。 老徐头见我热的不行,于是说 :“ 成儿少爷,我给你摘个瓜解解渴 !” 我站起来立即制止:“爷儿,不要了,我这就走!”没等他行动,我已窜出瓜棚老远。后边老徐头喊着:“成儿少爷,要吃瓜我给你们家送!”我那里听得进去,目光只盯着前方。大概三百米远处,只见们们两个象惊弓的免子,一蹦一跳地向回程跑去,直到面前出现池塘,他俩才把胸前的大西瓜扔了进去。此后,他俩也脱了裤头,赤条条地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待我赶到,他俩早把西瓜打开,在我跳下水以后,将属于我的那一份送到我面前。我们踩着水吃着、笑着,直呛得西瓜籽从鼻腔中喷出。 
那一天我们玩得尽兴,然而小小年纪却用一种非常不好的手法去骗一个老实八交的长者, 每每想起此事,都是一种长长的疚愧之情 ,长久不能抹去。 



眉清目秀人才可算一表 
第九章 
学业无成其实只属二流 


小红儿鲍德善,他们家寄居在我们家中宅之东,他长我四岁,也是我的好友。他平素不爱说话,但清秀的眉目,整洁的穿戴,始终坚持如一 。不象我们的童年,虽是个大家,但母亲太忙,没有时间更多地关照我们的生活;加之我自己幼年也不太注意清洁卫生,每入秋冬,两个袖头的正面,被随意抹擦的鼻涕油的挺刮、铮亮,胸前也是两手涂抹形成的袼褙,髒的实在可以。我们曾在一个学校上学,就是官塘桥小学。他对书籍的爱护是出了名的,因此,每年在适当的时机,他都会受到老师专门的表扬。与此同时,我都会成为反面教员,同时受到批评 。也难怪 ,不知怎么搞的 ,人家的书就是到学期结束,还是一本新书似的。看我的书,开始有包皮,后来皮丢书角捲,再后来书破、丢角、奇髒,到学期结束,我的那几本书,简直成了“老古董”,实在不忍目睹。每到这个份上,当然觉得自己有差距,应该象老师提出的那样,要很好地向人家学习。 我们那时的学校是分室不分班,几个年级层次的同学都在一室,对于老师指名的善意批评,也是难以承受的。当然受到批评的不止是我一个人。但受到表扬的,全校就他一人! 
事情往往都有它的另一面,在往往为自己护书不力,每年几乎受到老师的批评时 , 感到安慰的是学习成绩还能够达到中上 。 因此,书坏了,新的学年又开始了,在以后的学期中,自己的护书行为稍有长进。说实话,这得感谢德善老兄对我的激励。然而叫人不解的是 , 他的学习成绩实在不敢恭维 。语文 、算术没有一门及格过,在他们学年排名,只能在倒数第一、第二。难道他不看书、不复习?不,他也与我们一样翻书学习。这就怪了:清秀的面庞、干净的手掌,入定的课堂学习,结果却只留下几本干净如初的新书、所获无几的学习成绩。 
其实,我羡慕的是那些书能保持完好、学习成绩又优秀的同班同学。他们追求的是新的思想、新的境界、新的成绩。我想,除此而外 ,什么类似新的东西,求之何益? 


特自信又忘特短在身 
第十章 
留笑柄总是耳背根源 


儿时,由于体力的关系,我很少能派上正式的农活。但我愿意到地里看大人们干农活,实实在在地体验大人们干活时那种热闹的场面,和他们为了减轻劳动带来的压抑而随时随地都能产生插科打诨引起轻松的笑料的机会。但这种场合我们小孩子也难介入。原因是,家里的大人不希望我们分心去现场闲逛,也怕我们到现场帮倒忙。因此,到愿意去比稍长我们几岁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劳动场合,去猎奇、去搅和。 
一日,适逢初秋雨后,五六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正在换工锄黄豆地(北方是沙土,所以叫铲地,用尖角扁铲劳作,动作是手握锄把拉铲;南方土粘,不能铲,只能锄,也叫刮草)。其中有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鬼主意多的鲍德华,一个是耳朵有些聋的鲍德和。这个鲍德和人到也老实,但有些过于自信,往往闹出笑话。这天是大家给鲍德华家锄地,当然用“灯笼草”(一种野生形似灯笼的野草)泡的凉茶 ,早已用木桶放在地头 ,随时供大家饮用 。除此而外,鲍德华的老妈为了犒劳大家,特地又摘了一筐黄瓜,同时供大家解渴。 鲍德华锄到地头,拿了一根黄瓜就嚼了起来,并招呼大家同享。此时,鲍德和正在地的另一头,耳背的他根本听不着。离他较近的同伙趁他抬头换手时,指向远端的鲍德华,他顺手指转到鲍德华处,只见德华手中握着黄瓜挥舞着喊:“聋子,过来吃黄瓜!”鲍德和不仅耳背,眼力也不济,是个近视。今天,虽然给他们家干活,但对鲍德华一贯戏虐作风,自己深信不疑,觉得他不会有什么好话,于是一摆手答道:“不要,不要!”,又埋头锄地去了。德华心想 : 我的好心成了驴肝肺 ,真有你的 。于是又摇着手中的黄瓜:“聋子 、聋子 ,来一段鸡巴要不 ?”此时 ,离他较近的那个同伙大声招呼,他看见他手中摇着的黄瓜,才向地另一头的鲍德华回复一声:“给我撂(扔)一根过来!”此时,所有干活的小伙子听到此,直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还就地打了滚。 

几个香瓜逗趣事 
第十一章 
一句呼唤暖人心 


童年有趣的事是很多的 ,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 , 这种趣事引人发聩的并不多,也只是比较罕见,引人一乐而已。 
我虚岁五岁那年,是最招人喜欢的那个年龄段。我的生日比较小,实际上只有三周岁多一些。因为我长的比较胖,圆圆的脸蛋,短粗的小腿,浑身犹如一个肉滚子。所以,家里家外的人都十分喜欢我,稍有闲睱都会被他们抢去抱一抱,亲一亲,有的还无聊地拨弄那份“打种”的东西。家里大人也实在没法,因为人家是喜欢孩子之举 ,你总不能为此打人家脸吧 ?这么一来 , 在我身上出现的 “ 丢人 ”的事就比较多。 比如人家以物质利诱逼迫你搞一次薅鸡吃的表演 ,还有的招呼 :“ 成儿呆子在地上打个滚 ,我抱你扔高高!”这是从文的开始,其实你不照着办根本不行,你不办就来武的,反正叫你就范。以至很多次这种行为结果是以鬼哭狼嚎收场。大哥锦城凡遇到此场合,都不屑一顾,并呲之以鼻:“没出息!”而长得瘦小枯干的孩子,这种“待遇”就比较少。说起来是人家喜欢我,其实也合该我倒霉! 
这是夏末初秋的一个下午,那天是个雨后,村里的人家大多没有下地劳作。大概是五点多钟,难得因为没有下地,大多数在家门前箍堆闲聊。在大家聊兴正浓时,我们家的近邻 “大喉咙”钟永忠 ,从瓜地挑回一担刚摘下的香瓜 ,准备明天一早到官塘桥上市。那年也奇了 ,本不十分懂行的钟永忠家的那块香瓜地,香瓜长的又大又多,加上天比较旱,瓜个个香甜 。什么“到口酥”“老太乐”什么的 ,个保个长的周正、刚酥 、香甜 。那一年他们家种的香瓜,没少给带来意外的收入。大担香瓜刚在他们家院内落地,钟娘娘也上气带喘地挽着一大篮子香瓜,大约有二十多斤,她没有朝家走,而是笑嘻嘻地走到我们家大门前,两手稳稳地把瓜篮放在地上,一手用头巾擦着汗,同时冲着十多个近邻说:“今年香瓜长得不错,难得大家闲着——吃瓜!”当时的我正在二姐跟前,一听说有瓜吃立刻来了精神,心想:只要你们有份,不会少了我的。正在此时 ,“大喉咙”出来了,他光着上身,两手正倒背身后,用一条熏得发黑的手巾 ,做着十字动作擦后背上的汗渍 。 他见我在场 ,故意装着没看见,立即亮开嗓子说:“ 在场的诸位人人有份 ,可就是——”他故意卖了一个关子,用眼角扫了一下我的方位,“胖伢子没有份!”说完这话,他偏了一下身子乐了。听了这话,我心里凉快了半截,但我知道自家兄弟姐妹多,只要他们有份,一个人给我掰一小块 ,也够解我的馋了 。谁知这个“ 大喉咙 ”象是我肚里的蛔虫,转过身又挤了挤眼补充一句:“谁也不能给胖小把戏吃,谁要是给就断谁的那份瓜”!完了,今天是彻底完蛋了。我既气急败坏 ,又十分纳闷 ,为什么他单单不给我瓜吃呢 ? 因为在现场 ,当时就我不符合吃瓜的条件。我急的拧着身子直想哭。二姐说话了:“呆子,爷儿默你(骗你)呢!”这时在场的人蹭干净瓜上的泥土 ,都拍开瓜美美地嚼起来,几乎个个飞来鬼脸,就是逗我一个,就连我二姐也迟迟不给我掰瓜,于是我忍无可忍,张开大嘴没有出息地大哭起来。 “ 大喉咙 ” 钟永忠见我急的哭了起来,于是转身走到我跟前,蹬下身子凑到我脸前说:“呆子,哭什么”?“他们不给我瓜吃!”其实就是“大喉咙”不给,我怕得罪他,故意说“他们不给”。想不想吃呀?“想!”,这时“大喉咙”的脸上露出狡狤的笑容。说:“要吃瓜也可以,不过——”到关健时刻,他又拖而不说,“不过— —得叫我一声爹爹(音:D ía) 才行 ! ”这可不行,他不是我爹爹,是爷儿;是爷儿怎么能叫爹爹 ?“是不是不想吃 ?” ,“大喉咙 ”进了一步“不想叫也行 ,可是不给瓜吃! ” 。这时其他邻居怂恿地喊 :“ 成儿呆子叫吧 ,叫了就给你大瓜 !”,此时 , 我直勾勾地看着“大喉咙 ” ,他也抱着膀子拭目以待。这种场合真叫人骑虎难下;走又走不得,叫又难以啟齿。我回头看了一下二姐,二姐抿着嘴只是乐,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是叫还是不叫 。到这个份上 ,我啥也没表示 ,转过身冲着 “大喉咙” 生气地高喊:“爹—爹(D ía) ”!喊完这话 ,提了提自己的开裆裤 ,象泥鳅似的钻出了人群 。以后 ,人家将一个希酥岗甜的“ 顶心红”瓜送到我们家,以为兑现。 
“大喉咙”钟永忠,青年时在镇江市学的是面案上的功夫,什么刀切面,饺子、馄饨、包子一类的面食,都是他的拿手好戏。以后,他在镇江市也开过一个小面食店,但生意不景气很快就关门大吉。回家种地,因为田亩不多,一年下来也将就维持 。他的嗓音特别宏亮,在他担粪下地自我唱的号子,既嘹亮,双婉转,其他人谁也学不了,久而久之这个“大喉咙”的雅号也替代了他的大名钟永忠。在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守住一个儿子。原来生了一个,但不久就被病魔鬼夺去了性命,使他伤心不已。不久又生了一个小子,长到一岁多,在最招人喜欢的时候,一天下午家中无人,当他到装有半桶水的水桶里拿香瓜时,一不小心大头朝下倾倒到桶内,等到家人发现早已断了气。大概是1946年,他得了伤寒,连日高烧不止,胡话不绝于口,由于没有及时医治(其实也医不起),不久一命归西。细想起来,在他公开让我叫他瓜爹时,也正是他第一次失子之后 。 他想儿子啊 !可 我不知就里, 那天冲他叫的一声 “ 爹爹”,实在没有如了他的心愿。 
其实,他并不知道,在他去世前,他媳妇又怀有身孕;或者他知道其妻有孕,但不知是男是女?也不该他绝后,妻子给他生了一个男孩儿 , 取名仍叫 “ 毛伢儿”。 


日思暮想何日见到镇江真面目 
第十二章 
京口三年家事国事铭刻在心田 


对我说来 , 镇江市是个很吸引人的地方 。 小时候放牛到红山头,总要爬到200多米高的山顶 ,极目远眺镇江的美景 。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整个城市雾蒙蒙的,倒是从城北流过的长江,如雾中的飘带,宛然逶迤浩浩荡荡流向东方。在儿时的我,做梦都想到镇江去看看,但始终都没有机会。年龄较小时,每到年关我会被母亲顺便带到镇江去洗洗澡。后来大了,也只有父亲开心恩准才能随他到市内去洗个年澡。童眼离不开城市,简直看不够,不想走。鳞次栉比的商店,花花绿绿的各式商品,叫不上名的各种玩具,叫人垂涎欲滴的各种小食品,这一切摽住了我的眼神,摽住了我的脚步。但最终还得回到现实中,回到后来魂牵梦绕的那个家— —孟家场。 
1947年秋,父亲考虑我们的前途,觉得再在乡村那个条件下继续学习,将是很危险的。在这之前,大哥锦城已在镇江私立东南中学上初三,是寄宿生。经父亲找熟人帮忙,把我安排到镇江市紫金镇(现五条街小学)五年级插班。这个学校属中上等水平,我比较满意。但在农村五六年游击式的私熟、学堂往复式地学习,我担心有些课程要跟不上。因为两个人在镇江学习,父亲在镇江西府街21号给租了一处房子。当时二姐在家也没有什么事,被调来给我俩做饭并照看我们 。 父亲隔三差五地也来看看我们 , 并给二姐维持我们生计的饷银。 
我们住的地方是西府街中段,而西府街又处在镇江市的中心地带。从中山路的斜桥街进入往北,也就是 150 米路程,与斜桥垂直向西的就是西府街。在这一带大的单位有我们隔壁的《镇江市女子职业中学》,斜桥街口的《镇江市八叉巷小学》,和这个小学隔壁的《国民党镇江市警备司令部》,其它还有几家私营织布厂和有店面的商户。每天上学,出西府、过斜桥、走中山路、过大市口,一直到五条街我求学的那个学校。在新环境中,我的学习还算可以,语文自然不在话下,其它象地理、自然、公民等课也都属上乘,唯一揪心的就是算术,五年级开始学习分数四则运算,根本跟不上全班的学习水平。 班主任王菊仙教算术,在进校前介绍人曾向其说过我的具体情况和水平,所以在课堂上她很少提问我,怕答不出来,丢人现眼。以后,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我想在课余上补习班,集中补充一下,但大哥不同意。他既不具体帮我,又不同意集中补习,所以此事只好作罢。到是后来我与班上的同学熟悉了,也逐渐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在吴震环学友的耐心帮助下,算术大有起色。其实,就这个水平,在全班也属末流。 
在镇江学习的两年多时间里,正处在中国历史上的大变革时期 , 在上学的路上 ,我听到过收音机里传来的“ 李宗仁 、孙科、孙科、李宗仁”进行的国民党副总统大选,也亲历了天翻地复慨而慷的中国镇江解放 。我既随父亲和二姐看过京剧 、扬剧 《 武家坡 》 、《 白蛇传 》 、《 小寡妇上坟 》,也有数地看过电影《鸡鸣早看天》、《芦花翻白燕子飞》、《女罗宾汉》 、《铁扇公主》等片。叫我自豪的是,在小学六年级那年,全年级小字比赛我得了第二,歌唱比赛男生组我得年级第一,曲名是《黄叶舞秋风》。使我最后怕的一件事是1948年春,我租了一辆旧自行车到镇江市体育场学骑行;因为是刚有点会,所以在跑道上就风了,那个美就不用提了;可是一到转弯处,手不管用了,闸也不灵了,车应当向左拐,可偏不听话急速向右冲去,只听咕咚一声,自行车被挡在一个大沟内,我本人被摔出沟外三米多远。当我站起来以后,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自行车的车叉断了。在其他同学帮助下,我们把破车搬回车行,并找到我的租车担保人《陶义顺布店》老板(以后他是我三姐的公爹 ),赔了钱算完事 。我后怕的是 ,那天车祸没伤着人 ;要是伤着,并且留下终生残疾,那可是后悔一辈子的事。所以,以后再骑自行车,可不敢张狂了。 
在镇江学习的后期,大约是从1948年下半年开始,中国革命的不断发展,使镇江——江苏省省会所在地,越发感到紧张和不安 ,物价上涨 、 反共宣传日益加紧 , 其实更有效的还是在民间传开的“共产共妻”一类吓人的恫吓。当时物价上涨几乎是一日三变,国民党的纸币根本没有信誉可谈。这时,镇江市大市口一带,经常聚集着很多捣卖“大头”(银元)的贩子,叮噹地敲着银元,俯首蹭胸地讨价还价,真看不出这些人是在收还是在卖。就在国民党新纸币金元券发行不久,我母亲终于答应给我买一只标准的大足球。以前踢的是《 永 》字牌小皮球 ,最大的也不过四“ K ”,根本不过瘾。买大足球谈何容易,得需要一大笔钱;妈妈不管钱,跟爸爸要又没有那份勇气,真的跟他要了,也未必能给我。看来妈妈还真想出了主意,在这年秋后砍山柴时,妈妈私下直接在山上卖给柴草贩子两独轮车柴禾,才满足了我买大足球所需的二十元金元券的球款 。当时,因为买球心切,结果在文具店忙中出错,买了一个练习排球。当我捧着那个球来到《陶义顺布店》找未婚的三姐夫陶庆安鉴别时,他立刻就乐了:“这哪是足球啊,呆子,这是排球,在哪买的 ,快去换 !”在他的帮助下 ,换回了真的足球,是桔黄色的。足球陪伴着我,在那个动乱的年代给我带来不少欢乐,围绕着这个足球,我也多了些许朋友,增加了不少烦恼。 
1949年 4 月 23日,我们没有听见一枪一炮,镇江就兵不血刃地解放了。一清早,大人们出于对共产党的无知和恐惧,都不敢出门 ,在家闷着 。我们孩子不管那么多 , 照样赶点上学 ;因为小学快毕业了,所以不敢耽误 。到校一看,学校通知:暂时停课。这时,我们才又背着拍打屁股的书包往家赶。走到大市口一看,因为解放军大部队还没进城,只见为数不少带着胳膊篐的纠察队员正在维持秩序、张贴标语。你要稍微心细地看一下,其中不少人正是前几天在此收买银元的那些主儿。啊,我知道了,他们,这就叫地下工作者!当我走到八叉巷小学不远,发现不少人从国民党警备司令部大门进进出出,而且人人不空手;有的人推着大汽油桶在地下轱辘,不知里边装的什么东西;有的人扛着木材、麻袋,有的人家索性推着车子进院搬东西。出于好奇,我们也挤到院子里,直见败退后的国民党若大一个机关,被抢的一片狼籍。我和几个同学见地上有一麻袋散落的小纸片 , 原来是做纸烟的烟合纸 , 已经印完一抹绿色的商标 ,反面仍可利用 ,于是我们每人拾了几百张 , 说是反面用来做算草还满好的。在解放那天,我们这几个小孩,还真的发了国民党的一次“国难财”。 
当时的社会秩序还比较好,决定趁早回乡下去,家里决定都步行回乡。其实,这句话是对大哥锦城说的。因为解放前老爸给他买了辆不新不旧的自行车,二姐不让他骑,兵慌马乱的怕有危险。他不听 , 偏要骑 ,结果车子刚过南门车站不远 ,就被国民党一逃兵“缴了械”。我是老规矩,仍然走小路、山路;我象上山爬树的大马猴,三窜两蹦就到了家。 
解放后,土改前,小学毕业了,能否再继续上学,成了我的心病。那时父亲仍平安在家。经研究决定,家里继续供我们上学。结果,我也考取了东南中学初中部。开学那天,在父亲陪同下,由胡其美姐夫用独轮车推着一担八斗大米,一直送到学校内,作为学费交上。我们的教区则在镇江市体育场的西南一隅。在那里,我目睹着家中的巨大变化,惊愧不定地学完了初中的第一学期! 


风雨飘摇父亲提前卸任 
第十三章 
建国初始人民进行公审 


我父亲汤仁道,1902年6月8日出生,1951年在劳动改造期间因肺病死于陕西省延安市茶坊镇,时年49岁。得到这个迟到的死讯是在1952年秋天的苏州江苏省银行学校。父亲客死他乡,是处在他被劳动改造期间 ,是病故,时龄 49 岁虚岁,正是壮年 。至于死于肺病,家人亦有诸多猜测,总的认为,政府所报死因不实。也有传闻因思乡心切,加之罪行不当思想存在,心存不满,故数次逃狱被抓回,酷刑之下致死。这种说法不符合父亲的为人。因为父亲宿命思想较深,听天由命论早已根深蒂固。所以,他不可能有勃上述观念而付之一搏,遭致如此悲惨的下场。但此事亦不可想当然,必竟他以前是国民党党员 , 而且又是基层组织的小头目 , 在那种并不是“请客吃饭”的氛围中,也可能积郁增恨所致,也有可能大胆地冒几次险,以至重压、大刑下命丧黄泉,也未可知! 
作为中国革命对象的父亲,命归他乡,准衡解放以后理论,那是名正言顺的 。可是 ,作为有感情的人 ,我们这些家属 ,思想上一时还实在转不过弯子来 。 因为家中只有土地 45 亩,柴山一百多亩,按照当地水平充其量也不过中农水平,再往上拔一拔也不过富农。其所以定我们家为“地主”成份,可能主要是考虑父亲最后曾任当地的乡长所致。后来我们也考虑,常年雇一个长工和小工,而且也有少量的放债行为(所谓的高利贷),这么一摆再看我们家的这个地主成份 , 也并没屈到那里去。而父亲他搞他的政务 , 服务于国民党政权,最终赐给他们子女档案里的那个“地主”,其重量是沉甸甸的,在这个专用名词之前还得加上“恶霸”二字。正因为如此 ,对于我们来说 ,在“有成分论 ,又不唯成份 ,重在政治表现”的政策上,我们真心实意地按照党的要求,时时事事严格要求自己,积极工作,然而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没有参加上,加入共产党那是心有所思,只能在梦中成“真”,如果不是“四人帮”倒台,邓小平复职,我1977年哪能参加中国共产党?当然,此后我加入的党远非文革前的那个党,但以服务人民、大搞“四化”的宗旨和深合民意的这一出发点,我由衷地从心底里感到敬佩。 
镇江市1949 年4 月23日解放,此后老爸很快学习了政府发布的《土地法大纲》。他之所以这么做,到不是思想进步,而是以此量体裁衣,看看共产党的哪一件 “成份” 的外衣能够合他的体 。 也正像我们猜测的那样, 按照《土地法大纲》衡量,最高也就是个富农。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即:他曾有过的身份和他的政治背景。以至于在解放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起码三个月),当地基层政权,没有惊动并过问他,使他疑惑政府的政策甚而产生饶幸。在平静的形势下可能蕴藏着极大的“动荡”,因此作为老爸和家人对前途的担忧之心并没有最终放下来。其实,家人中大多数都预感着老爸的前途堪忧!只是不能断定坏消息哪一天到来。这种不确定的精神煎熬,更叫人难以支撑。此间,二姐生了儿子玉生。为了巴结新村长鲍宗源(小名连宝儿),以便今后从他那里知道一些内情,所以用玉生认干爹为由,认了这门新亲戚。用后来人家的话说 ,这叫 “ 认亲为假、拉拢感情是真 ” 。细想起来,我们老家的那些乡亲,也挺随和的,也不问时间、对象、背景,就认这个干儿子 ,胆子也好大 。正像后来所说的 , 脑瓜里缺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当然,理论起来村长连宝儿也没有过错,玉生的父亲是上海的产业工人,家庭成份是贫农;贫农与贫农结干亲,工人与农民结亲错从何来?结干亲、认干爹总得随认干亲的“ 份子 ”,这样感情分不就打上去了吗 ?其实,这么做也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原因很简单,一个小村长他能有多大的权力?一个小村长他能知道多少有价值的信息?这么做好处是有的,但不多、不大。 
父亲任保长的时间可能并不长,在我的记忆中主要还是当乡长那一段。当时的 “ 乡公所 ”就设在我们家的房客— —前头娘娘家的那三间房舍。乡长汤仁道,副乡长刘植生(本村人,看来徒有虚名,没有实权),“乡公所”秘书蒋寿松(此人解放后被判劳动改造四年,刑满后回官塘桥老家)。“乡公所”内还成立一个“自卫队”,大约有五六人之多,这里有:罗立亭、胡其美、胡其才、孙明森、李志强,还有一个是外乡西麓村的范富宝,队长是大个子罗立亭。这个“自卫队”名义上是维持乡村治安的,其实,当时的乡村有什么治安可以维持 ?普普通通善良的农民 ,种地 、上税 、出捐,他们哪敢违抗?到是国民党政权随着中国革命节节胜利,那时的他们真是慌慌不可终日。距离八路军江南根据地只有三十多公里茅山之侧的镇江、距镇江市只有四公里的官平乡,那能有安全的感觉。所以成立“ 自卫队 ”并配备日本的“ 三八 ”大盖和美式“七九”步枪,也就顺理成章了。在我的记忆中,八路军几乎没有光顾过官平乡这块土地并形成对峙抗衡的局面。只听说“土匪”(当时国民党称八路军为土匪)只在白兔、冯巷村、附马庄一带少量活动过 。现在看来 ,那时成立的“ 自卫队 ”主要是针对共产党八路军的。他们平时一行五六人,荷枪实弹地巡行在官平乡这块土地上, 遇有可疑人员,从不轻易放过。记得大约是在1946年秋天,“自卫队”在回龙山巡察时,抓了一个可疑之人,并在我们家敞厅进行行刑逼供。此人长得五大三粗,但问他什么都不开口,甚至上了“老虎櫈”也没有吐一个字。最后,不了了之,又给人家放了。现在看来,他们不放也不行,因为屈打并未成招,如何向上峯交待呀!这些“自卫队”队员如果不出门,都在我们家一起用餐,长此以往我与他们都混熟了。经过家人同意,我两次跟他们在乡内出巡。我的目的主要是想看看他们的枪法,如有可能也想过过枪瘾。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 。首先是过的枪瘾 ,打的是“七九”步枪 ; 只是眼睛一闭 ,二姆指一勾 ,只听“嗵”的一声巨响 , 震的手既疼又麻。这是第一次对打枪的体味 。 真正看“ 自卫队”的枪法、技艺 ,那是在孙家湾山后那座不知名的小山村。当我们从村里出来,只见麦田地里有几只乌鸦正在地里觅食 , 我很快走到李志强跟前 ,说 :“ 李哥 ,打一只乌鸦看看 !”并手指麦地里的乌鸦 。他并没有拒绝,于是盘腿席地而坐,从背上取下那次崭新的“七九”步枪,并轻轻地将子弹推上镗,于是平枪、瞄准、击发,枪响过后,四十多米开外那只倒霉的乌鸦的正个天灵盖都给掀了。我心口合一地说:“ 李哥,好枪法 !”那天 ,队长罗立亭也来了精神 ,不知为了什么,他拍了一下我的肩头,指着前边一里以外山上的一块墓碑自信地说:“成儿,我只打石碑的上身,你瞧!”只见他丁字步站立,手举“三八”大盖,只做稍许瞄准,只听“叭”的一响,枪声又一次回响在山谷之中。我们都朝石碑近前一看,果然,子弹正打在那块高一米、宽四十公分上下石碑的上部。再看罗立亭队长,那是一脸的灿烂阳光。还有一次,我跟李志强从他们家黄山村往付家村进发,发现在远处的田埂上有一条黄狗正与我们并行,距离大约在五六百米左右 。 他鬼秘地对我说 : “ 我让它的后腿受点伤 , 你信不?”我知道他抢法好,但行进中的目标可不好瞄。我不信任的疑心还没有完结,没等我再问,人家的“七九”枪响了,只见老远处那条落荒的野狗 , 拖着受伤的后腿 汪汪地狂吠着 ,痛苦地逃向远方。原来,李志强是国民党正规军的一名退伍班长,在原部队就是一名射击高手。据我观察,父亲在任乡长的七八年期间,从未带过卫兵,只是自己私下佩带一支德国造手枪,以为防身之用,而且我们从未见他亲自打过手枪。至于父亲这个乡长平时都干些什么,我们真不得而知。我猜想,无非是开开会,视察周游,办办应急公务之类的事。我父亲不嗜烟酒,不会搓麻、打牌九,所以平时少了很多应酬。但是,有一件事他是乐于都到场的。那就是每逢人家在买卖房地产时,买方往往都会请他到场,为的是在那一张房地产契约上,留下他作为中人的手迹。当然这个字也并不是白签的,除了参加人家宴请而外,还会有一笔例行的润资,而且这笔钱要高出正常价的一至两倍,其中的道理也明摆着,如果没有这样的事,那有机会和乡长先生见面和通融?看来,这也是精明人的一种投资罢了。我父亲在任期,适逢二姐出嫁和大哥结婚,在其婚宴时,真来了不少人,其中有好友亲朋,也有无奈而孝敬者,那几日真忙坏了帐房先生。1948年上半年,出于难料的形势,父亲提前卸任,由蒋寿松接任。 
据母亲解放以后发牢騒,曾多次提到以前放的那几笔债,甚为借债人的没有良心而愤满不平。因为父亲当乡长,所以家里的税捐杂赋一律全免,家里的粮食除自用很少一部分而外,绝大多数都给父亲借给别人了。母亲埋怨:我秋天给你用斗量进仓,春天又按照父亲的决定量给那些用钱的人,结果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其中三姐的原老公公陶义顺,因为布店开张缺少流动资金,借给他大米七八十担(每担 180 斤),借给大哥汤锦城的老岳丈大米六七十担,为的是在镇江市小码头开粮行,结果是有借无还。这其中,还借给他的官塘桥好友陈肖大米三四十担,用于他在大烟床上冒烟!此人瘦高挑,身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年轻时曾在几个商号当过帐房先生,腹中有些鬼点子,在当地是众人不敢得罪的刀笔邪神 。 父亲结交他,在政务上可以依赖他的 “点化”少走一些弯路;在经济上给他一些实惠,也是一种回报,而且是无偿的!据事后一些人讲,汤仁道与陈肖二人交往很深,汤仁道如果干什么坏事,陈肖也不无关系。汤仁道以后被捕入狱了,而他陈肖却安然无恙。据可靠传说,汤仁道入狱后,陈肖也实实在在地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第一手材料,成了尔后为父亲定罪的主要依据。 
对于普通老百姓,我们家从未向其借过粮食。原因是,只要你肯于劳动,总能维持最简单的生计,一般情况下并不需要借贷而生活 。 就是我们村有几户原来没有土地的外乡人 , 他们也靠开垦荒山,种植一些特色农业,生活得也并不差。当然,对于全国来说,江南的情况也只能属于个例。 
镇江1949年4月23日解放 ,父亲被抓大概是这一年的秋天 ,是趁父亲外出串门时执行的,当时家人几乎没有一点点消息。后来,几天不见父亲的面,家人很久以前的预测终成现实。以后, 没有多久政府便正式通知家人 :父亲有罪 ,已被政府逮捕。 
父亲被捕后,家人当然着急,于是调动一切人际关系,四处打听已被确认的罪行和将有什么样的判刑等级。家里人知道,父亲没有血债,所以不会有死罪。但结果是什么样,谁也不能知道。那些日子里的母亲、二姐着实忙了一阵,据说一直找到专区的副专员,无非是托人说情;一是提供一些准确的消息,二是能否从中给予减刑。那些日子,他们真是跑短了腿、说破了嘴,也花了不少的钱。记得那年家里确实很难,土地房产、其他生产资料、生活资料被分了,父亲被抓了,有一个阶段家里真的到了难以为继的情况。记得在临分生活资料粮食时,我们的前邻侉丫头家,出于对我们的同情 ( 其实是觉悟太低)为我们家藏了两大箩稻子。 
公审父亲的大会是在 1950 年春天 , 在官塘桥飞机场南头召开的。作为他的家人,我没有亲临现场。到是后来别人陆陆续续地描述了当时情况。当时的官塘桥到处都张贴着标语和口号,如:保卫土改成果,坚决打击阶级敌人!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打倒地主阶级的忠实代表汤仁道!打倒笑里藏刀的假善人汤仁道!等等。一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这些标语,心里都想:这下汤仁道死定了!在会场上,据一些目击者说,父亲是被法警从囚车上扶下来的,身子很虚弱;弄到台子上以后,就让他低头跪向大会的群众。公审大会台上方的横幅上挂着《恶霸地主汤仁道罪行宣判大会》,台两侧插了不少红旗。大会开始前,还有组织地高喊着“打倒汤仁道”一类的口号。大会首先由土改工作队的负责人向群众介绍了父亲汤仁道的罪行,尔后就是几个农民群众上台控诉,其中就有与父亲原来很要好的陈肖先生。最后,由上党区土改工作队的总负责人宣布对父亲的判决结果:根据父亲的罪行,被判处四年劳改! 
那一天,正是我帮二姐看小外甥陈玉生的日子。我征得二姐的同意,就爬到距会场只有三华里左右的四明山山顶观看、聆听那边会场上发生的一切。其实,看也看不清,听也听不明(那时还没有扩音器),但我坚持始终,直到会场上空无一人。对于一个涉事不深的十四岁少年,那天我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是,觉得政府做得对,又觉得某些地方不准,真把我难死了………………… 

开新篇重赴镇江学徒生涯 
第十四章 
守本性又回和儿庙念真经 


1950 年春节以后 , 由于父亲被抓 ,家庭经济上的原因 ,从此我失学在家。那时,大哥汤锦城在华东军政大学学习,二姐考虑我正处在快速生长与发育的年龄,在家也吃不饱,就让我到他们家(四里以外的和儿庙),以帮助她带孩子(外甥陈玉生)为由去混口饭吃。当年虚岁16岁的我,由于肚子里没底,吃起饭来真像个大饭桶;小小年纪在中午这一顿起码得吃六中碗米饭,另外还得吃一大碗青菜炖豆腐。说实话,当时也真能干,挑装一百多斤水的桶下池塘 ,基本上不要摘肩;身子一哈,腰一弯,然后一按水桶,灌满水身子一直,呼悠着扁担,咯吱咯吱不一会就挑到了家。二姐一般不让我干地里的活,孩子醒着都由我来背、抱,二姐做饭时,我还帮着烧烧火。在此后六七个月的时间里,经过父亲被公审,大哥因病从华东军大回来以后,二姐夫又带他到上海学冶金行当的翻砂工。在这之前,二姐问我去不去上海当学徒,我记得回答是婉然拒绝。二姐见我是一个大小伙子,长期在农村呆着也非长久之计,于是又问我:到镇江市的私营《开通书局》当学徒,行不?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我竞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此后,二姐去镇江找到了当年的老牌友、坟亲家、《开通书局》大老板的大小姐严梦梅,谈及我要去学徒一事,不想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了。原因是当时正处于抗美援朝初期,书店的职工小翟被批准参军去朝鲜参战。所以,二姐这事也就一拍即合,让我顶了小翟的这个缺。当然,名份标签当然是学徒工。 
我这个学徒其实就是现在的店员——生意人。1950年初冬,我扛着自己的行李捲,随着二姐,在严梦梅的引荐下,来到了镇江市中山路西段的私营《开通书局》总店(另外,在中山路中段和大西路还有两个分号)。一进门随着严梦梅一声“爸爸”和“大哥”的招呼声,映入我眼帘的是两个人物:一个是高居三间店面正中,距地面约有一米多高的老板收银台上的一个老者,此人脸色红润,精神矍铄,须髯飘胸,一付威严之态。正在我我端祥之际,二姐说话了 :锦煌 ,快给大老板行礼 ! 于是我忙不迭地给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并高声同呼:“大老板”!这边礼数刚到,那边立即闪过一位中年男子,走到我近前,两手拍着我的双肩,热情地说:“是锦煌吧,我叫严大东— —” , 这边二姐又马上插话:“快,锦煌呀,这是大东家!”大东家浓眉,重须,虽是刚剃了胡须,然而须根处仍是灰青一片,从他那憨直的笑声中,可见此人的心地。 
《开通书局》老板他们是个大家。老爷子严守满是个地道的满族人,是大清倒台、全国反清抑满时,在一片“杀鞑子”声中的漏网之鱼,没曾想,几十年之后竟在江南这片沃土上成了气候,成了镇江市当时比较有名的资本家。他的夫人严罗氏,曾也是他发迹于江南的得力帮手 。只不过气数太短 , 在几年前已经命归黄泉,在另一个世界为他们家继续操持了。大公子严大东四十五六岁,协助老爷子主办总店一切业务 。二公子严大中四十上下 , 是《 开通书局》大西路分店的经理。三公子严大北是书店中山路段的经理。四公子严大南正在北平清华大学学习。二小姐严梦菊是我们原在镇江学习时住处左侧镇市女子职业中学桑蚕专业的学生。另外,老爷子还有两个孙子和三房儿媳妇。他们一家当时就是十来口人。除此而外,还雇佣一个土法印刷工,专门用古老的手法印刷学生用的大小字本一类的仿纸本。另外他们家还有一个专门做饭的女厨和一个杂役。书店站柜台的还有一个叫郝仁德的年轻人,此人二十岁上下,长的白净净的,和善的脸庞,一说话总是一脸笑意,一看就是招人喜欢的生意人坯子 。 我这个学徒门是认了 , 但并没有走拜师这条路 ,看来入道的手续是简单了一些 。其实 ,我并不知道 ,这只是一过渡期,只等人家考察认可以后,才能正式走那个仪式并签订文书。进店以后,我被安置在书店楼梯下的一个隔断间内,面积只能摆上一张床 ,屋内并未安灯 。 第二天正式工作 ,大东家严大东交待:开业前、打烊后由我下上店面那高二米多、厚二寸、每块重约四五十斤重的四十五块门板,搞店内和门前的清洁卫生。另外,专门学习迎送客人的礼仪 。至于卖东西 ,只能出售小件商品 ,而且拿着钱到收银台前要肥唱商品名称、数量、价格和应找零钱数。平时不能坐着,没有客人时要手拿鸡毛掸子轻拂柜台面上的灰尘或者是整理柜台里、货柜上零乱的商品。总之,你不能在老板眼皮子底下闲着,做一个真正意义上不失闲的人。但是,此时我才真正有机会充份了解这个书店所有商品的全部内容。店面右侧通天的货架上,全部是书籍 ,有全套的《鲁迅全集》,有巴金的《家》、《春》、《秋》、《 雾 》、《 雨 》 、《 电 》, 有旧版的《水浒》 、《石头记》 、《西游记》 、《三国》,也有简编的《 资本论 》和《列宁全集》,还有其他的世界名著和新体小说之类的书。真是开了眼了。在书店正中的半面玻璃柜内,放有各种金笔、钢笔,诸如《关勒铭》、《金星》、《博士》、《派克》等品种,平时这个柜櫃也是锁着的。其他大路品种的文房四宝,也有陈列。文娱体育用品也都有货,像兰、排 、足球,羽毛球,桌球( 乒乓球 ),垒球, 与之相配套的球网、 球拍也都一应俱全, 甚至像兰球架一类的大件 ,也可以事先订货然后送货上门 。 还有洋鼓 、洋号一类的节庆商品。一些高级商品,如口琴、手风琴、高级绘图仪器,均在老板收银台西侧的玻璃柜内 ,便于老板监控 。总之 , 在书店总体规划、具体商品摆放、空间利用等方面,不失为镇江市最大的私营书店。虽然处在建国初期,这个书店的销售额,在同类书店中也属一流。照说,书店的条件不错,活计既不苦又不累,但是严格的店规使我很不适应 。 我这个思想向往自由 、 生活上有些不拘小节的人,实在难以适应。首先,上班前、下班后不得离开书店,也不准随意请假。没事可以自己找个地方写写字、打打算盘。其次,家人不得随意前来探视 ,以便扰乱“ 军心 ”。第三 ,店家没有统一衣着,但上班自备的穿戴必须干净、得体。这个我根本难以做到。第四,吃饭时的规矩太多:必须坐下手的桌角,吃菜不能起立搞“远征 ”,只能吃自己面前的菜。而且吃菜时不能乱翻、变方位夹吃,别人没有动筷子的菜,学徒的不能首先“开盘”等等。其中最令我难以适应的是这个大家族中严格的礼数。比如称谓、礼式等,真是名目繁多。比如:一大早 ,你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去给老爷子请安,给大东家、二东家、三东家问候,你如果礼数不到或不周,当事人和旁观者会认为你礼数不到,成了人家闲聊的话资。平时,一些应景的事,你也必须眼到手到,以取悦于人。比如给二小姐擦脚踏车(自行车),下班后帮助二奶奶抱抱孩子等等。这些事我在别人的指点下也都不少次地干过,但时机、当时的言谈话语,都掌握得不很好,活计不少干,也受了不少累,但效果很差。一句话:这些行动都不是出自内心的,何谈效果?在我们那个家庭,我们虽然谈不上是衣着绵绣、谈吐得体的公子哥,但自由的个性,无拘无束的行为,却是与书店的规矩和潜在的“隐约”更不能同日而语。 
苦累的事对我说来根本不在话下,有形和无形的约束使我很难适应。而变相的羞辱,我是断难忍受的。1950年冬,一日晚饭后无事,我到木板印刷工严师傅处看他工作 。以前只知道印刷的描红,方字格本子 , 但并不知道如何印制的 , 今天有空出于好奇前来看看。严师傅为了赶进度,只是问了一句有没有事 ,我说闲来看看,于是他又操起那个棕制平刷和那一把上色刷,在那块木刻板上,连续不断地干了起来。 
“锦煌啊,是想学这门手艺啊?”听这口音,像是二东家严大中,于是急忙转身,并礼貌地回话:“二东家,今晚没什么事,过来看看”。 
“噢!没事早点睡吧,要不练练算盘!”从他那副金丝眼镜下透出的笑意让我看上去很不舒服,似乎在说:算盘玩得不错了吧?书店的下人私下跟我说过,这个二少爷最难侍候,最能在鸡蛋里挑骨头。想到这,我心头一震,坏了,该不会给人家留下整治的话柄吧?但我转念一想,他是大西路分店经理,总不至于有其他什么花头经吧 ?还真说着了 ,第二天是个星期日 , 怪事从一开业就出现了,老爷子那个心头肉,他的大孙子,从一上班就候在他身边,像是一名称职的小保镖。上午无话,午饭后没多久,来了一位贩买仿纸描红本的顾客,要买描红本120本,每本350元(旧币),我拿着 50000 元钱,唱着品名、件数、价格,并将钱交到收银台上。老爷子收下了钱,拉着那副见不着日头的脸,冲着我突然分咐:“锦煌 ,拿算盘敲一下,看多少钱!” 这时我傻眼了, 平时练的是16875加一百遍 ,和相应的减法,乘法还没有学过 ,于是我诚垦地说:“老爷子,珠算我还没有学过,我用笔算——” 
“不用了,家义呀,你给爷爷用算盘敲一下”!老爷子的脸色并不难看 ,好像是顺其自然 。那个小学四年级的严家义 , 没出一分钟就向爷爷报数:“爷爷,一共是42.000元,应找零8.000元!” 
老爷子乐了:“锦煌啊,看来这算盘还真得好好练练啊!” 
这次事件给我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它不像一般的教育给人正面鼓舞,感激地铭记在心,这种毫无准备的羞辱,几乎叫人无地自容。当时我内心就非常愤怒地骂着 :妈的 ,等着吧 , 我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端的第二个饭碗! 
导致我离开这个书店(准确地说,应该是东家勒令我离开这个书店)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是1951年的春节前的一个下午,店里的同仁郝仁德临时到市工会参加一个会议,而大东家又到中山路中段那家分店去盘点库存,店内除了老爷子就剩下我本人。可巧这时老爷子又要去茅厕大便蹬坑,店内就我一个人。这时进来一位干部模样的年轻人,到东书架前,拿下那本精装《辞海》问价要买。我说,书后标有定价,按标价出售。他立即给我掏出旧币20万元钱,并请核定价格无误才夹着那本书慢慢离开书店。老爷子解手回来,我告知收银台上那 20 万元是刚才卖了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的 《 辞海》。 一听此话 , 老爷子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东书架 ,并立即命令我:“汤锦煌,书价搞错了,快给我追回来!”我知道今天又犯了错误,于是拿过那20万元钱,头也没有抬地奔向那个青年遁去的方向。紧赶慢赶,终于在那个年轻人进入专员公署大门前追赶到位,向人家说明原委,退了钱拿回那本书。我气喘吁吁地翻了一下那本书 ,才从第10页内发现了一个重新订价的小纸片 ,新定价是 42 万元。回到店内,当着老爷子的面 ,把那本《 辞海 》放回原处 。老爷子像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平静地对我说:“ 锦煌啊,以后还要坚持按规矩办 ,大件商品你现在还不能单独自个儿卖!”这不软又硬的一句话,使我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我犯了兵家大忌,我破坏了人家郑重给我制定的店规啊!当然,我的出发点是为了给书店卖货,是好心在前,但事实确是破坏店规在前,找不回那本书,遭损失的是人家书店啊!我当时并没有考虑其他后果,只是觉得自己手气太背,怎么这些倒霉的事都让我给摊上呢?当下无话,次日上班,难得又是一个暖阳高照的冬日,我卸下门板,打扫完卫生,觉得整个书店处处都洒满这暖人的朝晖。此时,昨天不愉快的事早已忘到脑后。 
按照平常情况,郝仁德不久也到岗,大东家严大东也红光满面地到位,最后老爷子拉开收银台后的绿色的丝绸门帘,也容光焕发地端坐在高台之前。趁着店内还没顾客,大东家严大东踌步到我跟前,像是十分不情愿但又不得不说地发了话:“锦煌,来到书店已经三个多月了,照说我们应该签一个合同 ,以备查考 ” 说到这他脸上立刻堆下难意, “ 可是你也看到了 ,店里生意也不兴旺,也实在是入不敷出,本想关一个门面,也是难下决心,当前国家大搞经济建设,四处都招用人材,为了不耽误你的前程,那就请你另谋高就吧!”我没有感致意外,因为他的话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我意料之内,而且就我的性格而言,我衷心地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听到这,我二话 没说,马上走到老爷子台前,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回过头又给大东家行了一个礼。面对那个城府很深的郝仁德,我一抱拳:“师兄,多自珍重!” 
为了尽快逃脱这尴尬的局面 ,在严大东的监视下打好行李卷,并没有到后屋与其他下人告别,就从心底里非常高兴地离开了使我刻骨铭心的 《开通书局》。 这使我成为汤家第一个“ 贩萝卜干 ” 的人 ( 事业无成,半途而废的人)。 
这其后,我又回到二姐汤秀兰他们家——和儿庙那个地方,等待新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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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出者为 Anonymous    贴出时间为 2009-06-24 01:4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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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king 与 2016-06-28 14: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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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南北流(二) (分数: 1)
由 WQ123 与 2016-09-05 16:2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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